第49章 风雨欲来终审前夕
终审前一天晚上
终审前一天,沈清源没去正义之光。
他把所有材料全带回家了,摊在那张只有一米二的折叠桌上。卷宗、证据复印件、照片、U盘,一样一样排开。桌子实在太小了,根本摆不下全部,他就把一部分挪到床上,一部分搁地上。整个屋子看起来像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档案室,乱七八糟的,但没人会来翻。
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张关系图。图的中间是顾明轩,四周拉出来好多条线,每条线末端写着一个名字。赵铭德、嘉诚物业、建筑公司、开曼群岛账户、咨询公司、君合律所。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摞证据,每摞证据背后都有一个人。赵文博,刘队长,林薇,陆沉舟。他们把东西交到他手上,他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网,完整的,清晰的,缺不了任何一角。明天这张网要交给方远山,方远山会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沈清源把那张图卷起来,橡皮筋箍住,塞进公文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公文包搁在脚边靠着床腿,安安静静待那儿。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这间屋子在六楼,没电梯,窗户朝北,对着另一栋居民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窄巷子,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看得清清楚楚。衣服早收了,空荡荡的,就剩一只衣架忘了收,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挺孤单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周浩然发来的:"清源哥,东西都收拾好了。重要的带走了,不重要的都销毁了。办公室里啥也没了。"沈清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正义之光,那间他待了三年的办公室,那些他翻过无数遍的卷宗,那根被他拆掉灯管后留下的黑洞洞的窟窿,那张塌了的海绵沙发,全没了。也不是没了,是转移了。它们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形式,变成了这张网的一部分。说起来挺有意思的,人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到头来就剩一张网。
他回了个"好"。发出去又补了一条:"你明天别去法院。在家里等消息。"周浩然回得很快:"为什么?""因为万一出了事,得有个人在外面。"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源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那杯茶。凉透了,茶包不知道泡了多少遍,水的颜色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没啥感觉。杯壁上有一圈茶垢,他盯着看了两秒,没洗,放下了。
他又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一遍。也不是不放心,就是需要确认一下。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照片,每一个U盘,他亲手放进去的,亲手拉上拉链,亲手把公文包搁在脚边。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包,盯了多久自己也说不上来,后来站起来关了灯。屋子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道细长的亮光。他躺到床上,衣服没脱,把夹克搭在身上。夹克面料有点滑,搭不住,他用手按着边角。按了一会儿手酸了,一松,夹克滑到地上了,他也懒得捡。
闭上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终审开庭。他站原告代理人席上,陈述事实,提交证据,请求法庭依法判决。陆沉舟站被告代理人席上,说一堆他自己都不信的话。旁听席上顾明轩坐最后一排,旁边是田助理。赵铭德坐第一排,旁边是他那帮律师。记者也坐最后一排,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冲着审判台,也冲着原告和被告。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河,剩下最后那点水也干了。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堂屋的墙也有这么一条缝,他姥姥说那是房子在喘气。这房子也在喘气吗。不知道。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陆沉舟发来的。就一行字:"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怕。"沈清源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回去:"我不怕。"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下,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洗了太多次了,软塌塌的,有点旧,闻着有洗衣粉的味道。
那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法学院的走廊,特别长,看不到头,两边都是教室,门关着,窗户亮着灯。桂花香浓得发腻,从走廊那头涌过来。他站在走廊中间,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然后看到陆沉舟了。陆沉舟站在走廊另一头,穿一件黑色学士服,手里抱着本厚厚的刑法典,朝他走过来。走得特别慢,不快不慢的,像在走一条非走不可的路。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你来了。"沈清源说。
"我来了。"
俩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桂花香还在那儿飘着,浓得呛人。走廊里的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在俩人脸上,啥表情都藏不住。沈清源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亮得有点假,像画上去的。
然后他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暗里头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睡过去了。再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手机屏幕上七点二十。
沈清源坐起来,从地上捞起那件夹克拍了两下,穿上。洗了把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镜子里那张脸他很熟,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额角有几道细纹。每一样都很熟,每一样都是这五年一点点磨出来的。他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就是有点不认识了。像看一个认识了特别久的人,忽然发现从来没真正看清楚过他。
他走出房间锁上门。钥匙往锁孔里插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他转了半圈拔出来,塞进衬衫口袋,那个口袋有扣子,他把扣子扣上了。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每层楼都有声控灯,脚步惊亮一盏,他走过去又灭了,再下一层再亮一盏。走到一楼推开门,风迎面扑过来,比他想得更冷。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车棚里自行车还锁在柱子上。车座上蒙了一层薄露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截。他跨上去蹬了出去。轮子碾过满地银杏叶,嚓嚓响。
他没回头。
晨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