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章 江边那盏灯
去见方远山的前一天晚上,陆沉舟约我去江边。还是老地方,那条堤,那排石头栏杆。那天的江风比上次大多了,吹得人衣服哗哗响,站都站不太稳。我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靠在栏杆上。陆沉舟站旁边,手里夹着根烟,这次他真点了。烟刚升起来就被风刮散了,跟没点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牛皮纸的,很薄,摸着就一张纸的分量。
“明天见方远山,帮我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来,没拆,在手里掂了掂。“这里面什么东西?”
“我的自述。五年前那个案子,我干什么了,我知道什么,我为什么闭嘴。”
我攥着那个信封,还是没打开。扭头看江面。灰绿色的水在晚上变成深灰色了,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水流急不急。风从水面上扑过来,带着股潮气,吹得我眼睛直发酸。
“你想好了?真给他?”
“想好了。”
“你知道交出去什么后果吧?”
“知道。”他把烟掐在石头柱子上,烟头太小了,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火,他没躲。“律师证保不住,可能被追诉,以后跟法律这行没关系了。”他顿了一下,看着江上那盏灯。挺远的,橘黄色一点,在水面上来回晃。“但这些事,跟那个姑娘蹲五年,跟林薇的脚,跟你这五年比,真不算啥。”
我没接话。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夹克内兜,拉链拉好。
俩人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一阵一阵灌过来,衣摆打得腿啪啪响。远处有货船拉汽笛,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闷得慌,像水底下炸了个什么东西。
“陆沉舟。”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差点让风盖过去。“当年那合同,你到底为什么签?”
他没马上应。手伸兜里摸烟盒,掏出来一看,空的。他把空盒子捏成一团又塞回去,两手插兜盯着水面。
“因为我怂。”他说。“怕输,怕穷,怕让人瞧不上。怕回那个谁也帮不了我的地方。”
我转头看他,没打断。
“我家在县城,我爸是工人,我妈没工作。供我读法学院的钱全是借的,借完亲戚借街坊,借完街坊借我爸厂里的同事。毕业那年家里欠了十几万。我得挣钱,得吃饭,得在城里站住脚。君合给我了,顾明轩给我了。他让我签那合同,我也犹豫来着。我知道那案子不干净,知道他在拿我当枪使。但我不签他就找别人,别人签了我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在君合待不住。”
我靠在栏杆上,又去看那盏灯。还浮着,没沉下去,也没往岸边漂。
“你知道你停职那天我在哪儿吗?”他问。
我摇头。
“顾明轩办公室。他给我看了个文件,是你写的补充侦查意见。上面他批了句‘此人不可留’。他问我啥看法,我没吭声。他说,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风又大了些,我头发全被吹到脸上,懒得拨。脑子里突然想起来那天的事,五年前,通知下来那天,我在检察院走廊坐了一下午,没人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给他打过电话,三通,没人接。后来我在法学院门口站到天黑,谁也没来。
“那行字不是你写的。”
“确实不是我写的。但我没吱声。然后你就没了工作。”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面朝江面。
“你知道那天我在法学院门口等了你多久吗?”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他没接茬。
“三小时。从傍晚站到天全黑。就站那棵桂花树底下,桂花香得要命,闻多了头晕。我当时想,你肯定得来。你得来告诉我,那封举报信不是你写的,那份材料也不是你递的,那些破事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得来跟我说,你也是被坑的,你也没辙,你也由不得自己。”
说到这我停下来。风把声音吹得碎碎的,但我知道他每个字都听见了。
“反正你没来。”
他站在那,手垂着没动。看我的背影。风把夹克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一起一伏的。
“那晚上我在法学院门口那条街上站了一宿。”他说。“天亮那会儿我想上去找你。但没去。因为我不知道张嘴说啥。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不知情’?鬼才信。说‘我也没办法’?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转回身看他。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江面黑咕隆咚的,连个亮都没有。
“咱毕业那天拍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我问他。
他点了下头。
“照片背面我写了行字。‘毕业快乐。以后开庭别碰见我,碰见了我可不会让着你。’”我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后来我老琢磨,我要是早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样,那行字我还能不能写出来。”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能写。”我说。“但我会写句别的。‘毕业快乐。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得记着,你是个好人。’”
风忽然停了。江面静下来。那盏灯不知道啥时候又亮了,橘黄色一点,在水面上荡啊荡的,像谁往水里扔了块橘子皮,漂着,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
“可惜你不是。”我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堤面上,一下一下的,走得远了,被风盖住了。
陆沉舟站在那没动。看我背影越来越小,快让夜色吃掉了。
他站了挺长时间。长到那灯灭了一回又亮,亮了又灭。长到江上的船从这头走到那头。长到风停下来又刮起来又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相册,找那张旧照片。法学院门口,石狮子边上,俩人并排站着。照片里我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着,牙露一排。他没笑,但眼睛亮。他把照片放大,看我眼睛里头,有光,有热乎气,还有那种年轻时候特有的一股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干啥都成。
他缩回照片,锁屏,手机装兜里。
走下江堤找到车,坐进去,座椅放倒躺着,透过天窗看天。天上啥也没有,黑的,没星星没月亮,干干净净一片黑。手伸兜里摸到那个空烟盒,让他捏扁了的,皱皱巴巴跟个踩碎了的核桃似的,凑合能看出来以前是个烟盒。
闭上眼。黑暗里头沈清源的脸浮出来了。不是江边这张,是法学院图书馆那张。下午太阳斜着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脸颊上一层细细的小绒毛,薄薄一层,看着跟刚摘的杏子上面那层霜似的。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本刑法典,书页压出印子。陆沉舟坐他对面,看他,看老半天。
那会儿他觉得,这种日子多着呢,多到花不完,多到能随便糟践。他不知道有些日子是有数的,过一天少一天。还有些日子,你觉着还多着的时候,其实已经到末了了。
他睁眼。天还那样,黑着。
打着火,车子慢慢开出去,汇到主路上。后视镜里江面黑乎乎一片,看不见水看不见岸,啥也瞅不清。
他没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