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戾气破局,决意反水
林薇在诊所包扎的时候,陆沉舟没进去。他就靠在门框那儿,看那个女医生拿碘伏往林薇脚底涂。林薇咬着嘴唇,攥着拳头,一声没吭。绷带一圈一圈往上缠,白得晃眼睛。缠到最后一圈,那女医生打了个结,拿剪子咔嚓一下剪断。剪刀在灯底下闪了那么一下,你说怪不怪,就那么个小东西,搁平时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可那时候看着,就像一把专门借来干好事的小刀。
他转身走了。
走到街对面,蹲在路边,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从指缝里升上去,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儿,灰白色的,细丝丝的,看着看着就散了。他抽了两口,觉得没意思,掐了。
站起来,走回诊所。
林薇已经包好了,坐在床沿上,脚搭在椅子面儿上,那绷带白得扎眼。她看见陆沉舟进来,想站起来,他抬手按了按她肩膀。
“别动。”
林薇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头没泪。说真的,从山里跑出来那会儿没哭,脚底板让石头划出口子的时候没哭,碘伏涂上去辣得人抽冷气的时候也没哭。她的泪好像不在这种时候流。
“陆律师,那些东西,够了吗?”林薇问。之前从旅馆出来她就问过一回,他没搭腔。这会儿又问了一回。
陆沉舟蹲下去,看她那只脚。绷带缠得紧,可脚踝还是肿,肿得绷带都有点勒不住,皮肤从绷带缝里往外鼓,红通通的,亮津津的,跟吹了气似的。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头悬在绷带上面,停了能有五六秒,最后还是缩回来了。
“够了。”他说。
这回没哄她。
从镇上回江城,一路上陆沉舟都在琢磨一件事。顾明轩干吗死追着林薇不放?她早辞了,君合不待了,江城也不待了,躲到山沟里去了。她手上那些东西,不就是账户、资金流向、咨询公司和离岸公司那根线吗?这些他都有,沈清源手里也有一份。顾明轩又不是不知道。追林薇图什么?
除非他不知道。
除非他压根儿不知道陆沉舟把东西给了沈清源,也不知道沈清源那边又复制了一份。除非他还以为那些料全在林薇手里,以为她一个人握着所有证据。
陆沉舟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顾明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你今天赢了赵天佑的案子,我把东西还给你。你输了,林薇和沈清源,你选一个。”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
顾明轩不知道轨道已经换了。车还照常在上面跑,速度一样,声音一样,连抖动的频率都没变。可轨道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到了某个节点,它会悄悄分岔,把车带到另一个地方去。等顾明轩反应过来,什么都晚了。
陆沉舟重新打着火,继续往江城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他没关窗,就让风吹着,脑袋还能清醒点。
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车停在正义之光对面那条街上,没熄火,就坐在驾驶座里等着。他知道沈清源在楼上,那扇窗户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不严实,光从缝里漏出来。大清早灰蒙蒙的,那点光看着特别弱,跟一根快烧完的蜡烛似的,风一碰就要灭。他在那儿等了好半天。
沈清源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穿那件深灰夹克,领口的线头还是翘着,也不知道捋一下。他走到自行车旁边弯腰开锁,动作慢吞吞的,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去。陆沉舟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清源抬头,看见他。两个人隔了一条街,隔着早上那层灰蒙蒙的光,隔着满地还没扫的落叶,被风吹得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的。沈清源把锁打开,挂在车把上,推着自行车过了马路,在陆沉舟跟前站住。
“东西呢?”
陆沉舟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递过去。U盘不大,黑色的,外壳上沾着林薇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的一块一块,看着挺扎心。沈清源盯着那些血迹,没伸手接。
“这是林薇弄到的?”
“对。”
“她人怎么样?”
“脚划伤了。不厉害。”陆沉舟把U盘塞进他手心。金属壳凉丝丝的,可那些干了的血摸着有点涩,跟细砂纸似的。“里头是顾明轩在开曼群岛的账户信息,还有他洗钱的完整路径。加上你手上那些,够定他罪了。”
沈清源攥着U盘,看着他。“够定罪的,不一定够送进去。”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定罪要证据,把人送进去得把证据交到对的人手上。顾明轩在司法口有人,媒体口有人,政界也有人。证据递给谁,谁就被他的人截住。除非能找到一个人,顾明轩够不着,不接他电话,不收他东西,不怕他吓唬。这种人,有吗?
“林薇的伤,谁弄的?”沈清源问。
“顾明轩的人。仨。”
沈清源没接话。他低头看手心里那个沾血的U盘,看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底下格外扎眼。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陆沉舟没应。他望着街对面那扇亮灯的窗户,望了好一会儿。“赵天佑的案子,我打算打输。”
沈清源看着他,没吭声。
“不是存心输。是真赢不了。他们那边证据不够,我手里的,你那些东西,不能在这个案子里亮出来。一亮,顾明轩就知道是我给的,他立马会把所有东西都毁掉。所以这案子我得输。输了以后顾明轩会起疑,会查我,会发现我给了你东西。但在这之前,我得把林薇查到的那些交给一个安全的人。”
“谁?”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清源。白底,上面就印了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方远山。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任何能说明这人干吗的提示。
“省检察院的。五年前想办顾明轩,没办成,证据不够。现在够了。”
沈清源看着那个名字。方远山,他知道。五年前他还在检察院的时候,方远山是省院最年轻的副检察长,出了名的敢办案、能办案。后来给人调走了,调到一个清闲部门,外边说是平调,内部人都明白是明升暗降。什么原因谁也说不上来,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查了不该查的人。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不认识我。我认识他。”陆沉舟把名片收回来放回兜里。“我不能直接找他。顾明轩盯着我。你能。你是受害人,五年前的案子你是当事人。”
沈清源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又深又沉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说不上来是火,更像那种暗里着的、闷闷的、已经烧了很久很久从来没灭过、现在反而越烧越旺的东西。
“陆沉舟,你疯了。”
“可能吧。”
“你知道输了这个案子你会怎么样吗?”
“知道。”
沈清源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震耳朵。
沈清源就那么站着,公文包拎在手里,挺沉的,他攥提手的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陆沉舟,看那张他曾经熟得不能再熟、后来慢慢变生分、现在又一点点熟悉起来的脸。颧骨还是那个颧骨,眉骨还是那个眉骨,嘴唇的线条也没变,可就是哪哪儿都不一样了。不是说长相变了,是时间在脸上留的东西变了。五年前是冷的,后来又冷了好几年,现在,现在有了点温度。不是烫手的那种,是冬天夜里有人握了你一下手,就那么一下,不多,可够你撑完一整个晚上。
沈清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攥U盘的手。那些干了的血迹在晨光里发暗。
他抬起头。“行。”
然后转身推着自行车过马路,把车锁在电线杆上,上楼去了。脚步声在铁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门一关,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沉舟还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脸上、身上,影子拖得老长,铺在人行道上,跟一滩深色的水似的,一直在往外渗,再也收不回去。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一下拉上去,老板开始往外搬货;久到早餐店的蒸笼呼呼往外冒白气,有人排着队等包子出锅;久到这座城市从夜里彻底醒过来,又开始了跟昨天差不多的、没什么两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