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接上头了,也挂了彩了**
这已经是手电筒的光第几回晃过来了,我真记不清了。第四回还是第五回?反正那光在竹林里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这时候我突然听见另外一辆车的声音,跟之前那两辆黑色轿车完全不一样。那两辆是那种闷闷的低吼,这辆的声音更沉,像头上了年纪的牲口,喘着粗气还在拼命爬山。
车灯的光从竹林外头斜着打进来,穿过那些竹竿,在地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光栅,还在那慢慢挪动。说真的,那时候我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个念头——像一条一条发光的蛇在地上爬。瘆得慌。
车停了,发动机没熄,灯还亮着。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林薇!”
那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是谁了。陆沉舟。我这心跳啊,猛地就快了几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在高兴。
我从那块石头后头探出脑袋,看见那辆车的轮廓。不是轿车,是辆越野车,黑乎乎的,底盘挺高,轮子上全是泥。车门开着,陆沉舟就站在车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当手电筒。之前追我的那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跑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在说什么。陆沉舟根本不理他们,直接绕过那些人,自个儿往竹林里走。
“林薇!”他又喊了一嗓子。
他那声音在竹林里弹来弹去,被那些竹子切得稀碎,哪儿哪儿都是,就是拼不成一整句。
我从那个河沟里往外爬,脚踝疼得我龇牙咧嘴的。不敢使劲踩,就把受伤那只脚轻轻点着地,全身重量都压在另一条腿上,扶着竹子往前挪。地上那些碎石扎脚底,我脚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跟碎石头粘在一起,滑溜溜的又硌人,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着碎玻璃碴子。手掌也被竹节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我看见陆沉舟从竹子的缝隙里走过来,他的人影一晃一晃的,那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就像谁在拿橡皮擦一张炭笔素描。
“我在这儿呢。”我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夜风一口就吞掉了一半。不过陆沉舟还是听见了。他几步跨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眼睛从上往下把我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光着的脚上。那只脚上全是血。
“你鞋呢?”
“没来得及穿。跑的时候蹬掉了。”
他想都没想就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了,搁在我面前。“穿上。”
我看着他光脚站在碎石地上,脚底板被硌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我说:“那你呢?”
“上车再说。”他把我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半架半拖地把我往外带。我脚上套着他那双鞋,大了好几号,走一步掉一截,用脚趾头勾也勾不住,后来干脆不管了,就那么拖着脚在地上蹭。
那三个人没追上来,就站在竹林边上看着我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野车灯还亮着,车门开着。他把我扶上副驾驶,关上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子一发动就冲了出去,车灯照着前面那条窄得够呛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要命。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辆黑色轿车的灯还亮着,但没跟上来。就停在那里,挺乖的,像两只挨了训的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周叔给我打的电话。说有人上山了。”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全是黑洞洞的竹林,车灯也就照个几十米远。
“你查的东西呢?”他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递给他。那U盘黑乎乎的,外壳上沾着我的血,指纹都糊了。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全在里面了?”
“全了。”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颠得我跟散了架似的。我把脚踝搭在座椅上,每颠一下就疼得我倒抽气,不过我没出声,咬着嘴唇硬扛。后来发现嘴唇咬破了,舌头舔上去一股铁锈味。
“他们不会再追上来了。”陆沉舟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出来不是安慰我,他语气就是个陈述句。我也明白,那三个人没追上来,不是因为追不上,是顾明轩要的根本不是我这条命。他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东西不在我这儿了,追我干嘛。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从山路拐上公路。路面平整了,人也不颠了,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脚还在疼,脚底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把脚垫的绒布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看着像幅地图。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车停在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不是江城,也不是那个农家乐,是个小镇子。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晕。街边还有几家店没关门,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陆沉舟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下来。”
我一踩地就疼得倒吸凉气。他又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进路边一家小诊所。诊所挺小的,白墙白灯白床单,满屋子碘伏味。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里头出来,看见我的脚就皱了眉。
“怎么弄的?”
“摔的。”陆沉舟说。
那女人也没多问,拿了消毒水、棉签、纱布,蹲下给我清理伤口。碘伏往上一涂,我疼得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忍一下,马上就好。”她说。
我咬着嘴唇不出声。陆沉舟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我瞥了他一眼,他那表情让我想起来——五年前沈清源被停职那天,他大概也是这个表情。站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伤口处理完了,脚踝也抹了药,缠了好几圈绷带。女人站起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洗完手转过身跟我们说:“这几天别走路,别沾水。过几天来换药。”
陆沉舟付了钱,又架着我走出诊所。街上风比山上小,但还是凉,我被吹得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脱下来披我身上,那外套太大了,罩在我身上晃晃荡荡的,跟偷来的一样。
“去哪儿?”我问。
“先送你回农家乐。不过今晚不行,山上没准还留了人。先去镇上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说。”
我点了点头,靠着车站着。街对面的路灯罩子里全是灰,光线透过那些灰照出来,混混沌沌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伸手去接那光,光从指缝里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旅馆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迎宾旅馆”的灯箱,灯管坏了一根。“宾”字不亮,“旅馆”两个字一闪一闪的,看着跟心脏快停了似的。陆沉舟开了一间房,把我送上去,房卡搁桌上。
“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陆律师。”我叫住他。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那些东西,够用了吗?”我问。
他站在那里,没搭腔。走廊顶上的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在地毯上,照在墙上那幅褪色的风景画上,照在他攥着门把手的手上,指节都白了。
“够了。”他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扇门。脚还疼,绷带缠得太紧,脚踝都有点麻了。我把脚搁在枕头上,靠床头闭眼。一闭眼就是那片竹林,那些竹子一根一根竖在那里,跟没完没了的栏杆似的。我在里头光着脚跑,碎石扎脚,手电筒的光在身后乱晃,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开,灯罩里全是灰,黑暗中看不大出来。
街上忽然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又由近到远,呼呼啦啦过去了,像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了什么也没剩下。
陆沉舟没走。他还坐在车里,座椅放倒了,躺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U盘。那U盘外壳上沾着我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他把U盘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我猜他心里大概在琢磨,我流了多少血,跑了多远,在竹林里躲了多久。他只知道我把东西带出来了。拿命换的。
他把U盘揣进口袋,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开得特别慢。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大概脑子里也乱得很。回江城?回君合?回那个待了五年、现在也不知道还算不算他的办公室?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他手里现在攥着两个U盘。一个是沈清源给他的,一个是我给他的。两个案子,两条线。一条五年前的,一条现在的。这两条线本来各走各的,现在在那家咨询公司的账户里碰头了,在开曼群岛那个账户里碰头了,在那个永远穿得体体面面的顾明轩名字底下碰头了。两条线拧成一条,像两条河汇到一块儿,谁也分不清哪股水是哪条河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沈清源发了条消息:“林薇找到了。她查的东西在我这儿。明天,老地方。”
沈清源回得特别快:“她受伤了?”
就这四个字。不是“严重吗”,不是“要不要紧”,不是“送医院了没”。是“她受伤了”。口气就像已经知道我肯定受伤了似的。也是,能让人从山上连夜跑出来的状况,伤能轻到哪儿去。
“脚划伤了,不严重。”他回了过去。
沈清源那边回了个“好”。
陆沉舟把手机撂下,靠在驾驶座上。窗外天快亮了,东边天际线上有一线光,很淡很淡的,跟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似的,原来的颜色都快看不出来了。他就那么望着那线光,望了好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继续往前开。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人还在走,就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