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你以为躲得掉?
林薇从河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两块大石头后面蹲了多久,脚麻得站都站不起来,脚底的伤口和碎石粘在一起,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撕扯的疼。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的时候整个右腿都在发颤。竹林里的手电筒光早就没了,人声也散了,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响,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她咬着牙往外走,光着脚,手里攥着那个U盘。她不敢从大路走,绕着山脚的小路慢慢挪。露水重得很,草叶子全湿透了,打在腿上又凉又黏。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脚踝疼得实在受不了,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在敲她的骨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山下公路上停着的那辆车。不是昨晚那两辆黑色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进山的路口边上,车窗全黑,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引擎盖是热的,上面有露水蒸发的痕迹,一圈一圈的。这说明车刚停没多久,人还在车里等着,或者是刚下车不久。
林薇蹲下来,把自己藏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她手上有汗,U盘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攥紧了。
她弯着腰往山后绕,脚下的碎石不停地滚。她心里一直在想陆沉舟那句话,你帮了他就是帮了我。她想不通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们才认识多久,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想不通归想不通,她还是把U盘攥得好好的。可能是人到了绝路上,总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你也得信。
山后那条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就是一片被野草盖住的坡地。她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走,草里埋着不少石头,踩上去脚底就多一道口子。她不敢叫疼,叫了也没人听见。
她最后走到一条土路上。
土路尽头有一间矮房子,是那种很老的红砖房,屋顶铺的是黑瓦,瓦缝里长着草,都枯了,黄扑扑地垂着。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风吹过来轻轻地晃。房子旁边是一小片菜地,种着小白菜和葱,长得不算好,稀稀拉拉的。
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的手很慢,一根一根地择,像是反正也不赶时间。院子里的鸡围着她转,咕咕咕地叫,她偶尔从手里掐下一片菜叶子扔给它们。
林薇站在土路上,犹豫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浑身脏兮兮的,脚上全是血,衣服上蹭满了泥,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像从哪条沟里刚捞出来的。她这个样子去敲人家的门,换成谁都得吓一跳。
但身后那条路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不代表什么声音都不会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脚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嘴里说了一句本地话,林薇没太听懂,大概是问她从哪里来的。
林薇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才挤出一句:“阿姨,我,我能借个电话吗?”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太多惊讶,也没有害怕,就是一种很平常的打量,像在看不认识的人。她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
林薇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跟进去还是该等。那几只鸡围过来啄她的脚,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鸡又跟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的血已经把脚边的泥染红了,红黑红黑的。
老太太端着一碗水出来了。
她把碗递给林薇,说了句什么,林薇还是没完全听懂,但猜得到,大概是“喝点水”。
林薇接过碗,手在抖,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水洒出来不少,淌到下巴上,她也顾不上擦,一口气灌下去了大半。温的,不烫也不凉,就是刚好的温度。
“谢谢。”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这次开口说的是普通话了,带点口音,但能听明白。“你脚上的血,把地都弄脏了。”
林薇低头一看,还真是,她站的那块地上已经有两个模糊的红色脚印。
“对不起,”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我——”
“进来坐。”老太太说,转身先进屋了。
林薇犹豫了两秒,跟了进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一面圆镜子。墙角有个老式电视机,黑壳子的那种,上面盖着一块白色蕾丝巾。灶台在另一边,灶眼里还有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闻着像是煮了粥。
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棉拖鞋,旧是旧了点,但干净。“先穿上,地凉。”
林薇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把脚抬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自己的脚底板,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口子,有几道深的还在往外渗血,泥和血混在一起,脏得她自己都有点反胃。她把脚放在拖鞋上,没敢直接穿进去。
“电话,”她说,“阿姨,我能借您电话用一下吗?”
老太太看着她,没动。“你打给谁?你家里人?”
“打给一个……”林薇想了想,“一个朋友。”
老太太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年机。那种按键很大、屏幕很小的老款手机,外壳是深红色的,边角都磨掉了漆。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林薇的手,那手还在抖。
“你不着急,”老太太说,“先把手稳下来再按。”
林薇接过手机,抓着它,手指按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拨谁的号码。
报警?报完怎么说?说有人在追她?追她的人是谁?她手里有什么?警察问她,她能说清楚吗?她说不清楚。
打给周叔?周叔那个便利店早就关了门,电话打过去多半是关机。
打给陆沉舟?她根本没有陆沉舟的号码。
她攥着那部老年机,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除了陆沉舟,竟然没有第二个可以求救的人了。不对,严格来说,陆沉舟也不算,她连他电话都没有。
老太太没催她,转身去灶台上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先吃点东西,不着急打电话。你这脚也得处理一下,不然等会儿走不了路。”
林薇看着那碗粥,白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低头“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
老太太又转身去翻柜子,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放在桌上。“先吃,吃完再说。”
林薇吃着粥,心里乱七八糟的。她在想那辆停在路口的面包车里面到底坐着谁,在想田助理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来,在想这个老太太如果知道她惹了什么事会不会把她赶出去,在想陆沉舟那句话到底值不值得信。
她没想明白。
但她把那碗粥吃完了,干干净净的,碗底一颗米都没剩。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她,没说话,也没笑,就是看着。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碘伏和纱布推过来。
“把脚抬上来,我给你弄一下。”
林薇看着她,终于没绷住,眼泪掉了一滴下来,砸在那只空碗里,“啪”一声,很轻。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摆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方言,大概是“多大点事”的意思。她蹲下来,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小心翼翼地往林薇脚底涂。凉凉的,刺刺的,林薇缩了一下。
“忍着点,”老太太头也没抬,“小伤,不会死人的。”
林薇吸了一下鼻子,点点头。
窗外那只鸡又叫了一声,咕咕咕的,像是催她快走,又像是在说,急什么,天还没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