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走在最前面,不回头。芽芽趴在他肩膀上,亮亮的,绿莹莹的。它时不时跳一下,石头就侧头看一眼。嘴角动一下。不笑,但比笑好看。
黄馨走后面,看着石头的背影。他的衣服是破的,在矿场穿的那件。黄馨给了他一件新的,他不穿。说旧的穿惯了。黄馨没逼他。旧的也是衣服。能穿就行。
“老公。”
“嗯。”
“石头以后跟我们走?”
“嗯。”
“他能去下一个世界吗?”
“能。”
“芽芽带他?”
“嗯。”
“他不怕?”
黎渊看着石头的背影。“他怕。但他更怕留在这里。”
黄馨没说话了。
走了半天,前面有个人。不是站着,是躺着。路中间,横着。灰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灰白交杂,像一堆枯草。脸朝下,看不到脸。脚上没鞋。脚底板黑的,不是脏,是——烧焦的。
黄馨停下来。
“有人。”
“嗯。”黎渊说。
“活的?”
“嗯。”
“躺路中间干嘛?”
“睡觉。”
“路上怎么睡?”
“困了。”
黄馨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活的。呼吸很慢,像很久没喘气了。她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喂!”
那人翻了个身。脸朝上。黄馨看到了他的脸——没有皱纹。不是年轻,是脸忘了该怎么老。皮肤灰白的,像放了太久的纸。眼睛闭着,嘴张着,牙是黄的。嘴角有口水,干了,白白的。
“你是谁?”黄馨问。
那人没回答。黄馨又推了推他。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是——突然。像有人把眼皮掀开了。眼睛是浑浊的,灰的,看不清瞳孔。他盯着黄馨。黄馨盯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那人笑了。不是笑,是——咧嘴。牙全露出来了。
“你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黄馨没听懂。但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语言,是——感觉。这个人认识她。不是认识,是——知道她会来。
“你认识我?”黄馨问。
那人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你到底认不认识?”
他想了想。张嘴。声音沙沙的。“认识。不认识。都行。”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没说话。他盯着那个人,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认识。
“你认识他?”黄馨问。
“不认识。”
“那你这么看他?”
“感觉到了。他的时间,不对。”
“怎么不对?”
“断的。”
黄馨愣了一下。“时间还能断?”
“能。断了,接上。接了,又断。接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不知道。”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骨头生锈了。他坐在地上,盘着腿,看着黄馨。他的眼睛浑浊,但看久了,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瞳孔,是——别的。一个很小的光点,在眼睛最深处,暗着。像快灭的灯。
“你叫什么?”黄馨问。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别人怎么叫你?”
他又想了想。“疯道人。”
“疯道人?”
“嗯。疯的。道人。疯道人。”他笑了。咧嘴,牙黄的。“好记。”
黄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是诡异修仙?”
他点头。“嗯。诡异。骗命的。”
“你骗了多少人的命?”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太多了。”
“你骗命干嘛?”
“活着。”
“活着干嘛?”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睛深处那个光点,亮了一下。又灭了。
“活着……等你。”
黄馨没说话。
疯道人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他比黎渊矮一点,背有点驼。衣服破破烂烂的,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黄馨。眼睛浑浊,但不瞎。他看得很清楚。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胸口。那里有芽芽,有蛋,有黎渊给的上古神文。
“你身上,好多东西。”他说。
“嗯。”
“活的。”
“嗯。”
“借我一个?”
“不借。”
疯道人笑了。“不借。好。不借就不借。”他转头看黎渊。盯着看了很久。“你的时间,是真的。”
黎渊没说话。
“我的命,是假的。”
黎渊没说话。
“那我是不是没活过?”
黎渊看着他。“活过。假活也是活。”
疯道人愣了一下。他盯着黎渊看了很久。眼睛深处那个光点,又亮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裂缝,你们去了?”
“去了。”黄馨说。
“虫后,你们见了?”
“见了。”
“它活了?”
“活了。”
疯道人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旗子。
“你认识虫后?”黄馨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裂缝里的命,少了。虫后的命,多了。”他顿了顿。“有人替它活了。”
黄馨没说话。
疯道人转身,看着黄馨。“你替它活的?”
“不是我。是芽芽。”
“芽芽是谁?”
黄馨低头看胸口。芽芽从里面冒出来,趴在她手心里。亮亮的,绿莹莹的。疯道人盯着芽芽。眼睛深处那个光点,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灭,是——亮。像有人在那盏灯里添了油。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沙哑了。清了。
“芽芽。”
“活的?”
“嗯。”
“它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嗯。”
“它是哪来的?”
“心里。”
疯道人盯着芽芽看了很久。他伸手,想碰。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怎么了?”黄馨问。
“怕。”
“怕什么?”
“怕它是真的。”
黄馨没听懂。疯道人把手缩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裂缝边上,有一棵树。枯的。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它活没活。”
“它活了怎样?没活怎样?”
疯道人没回答。走了。这次没停。风吹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他走得很慢,但不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消失在路上。
黄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公。”
“嗯。”
“他的话,能信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他的时间断了。但有一截,是直的。”
“直的什么意思?”
“没骗人。”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去裂缝。”
石头走在前面。芽芽趴在他肩膀上。黄馨走中间。黎渊走最后。
“老公。”
“嗯。”
“他说裂缝边上有一棵树。你见过吗?”
“没有。”
“上次去裂缝,你看到了吗?”
“没注意。”
“石头,你见过吗?”
石头回头。点头。
“什么树?”
他想了想。伸手,比划了一下。很小。枯的。
“活的吗?”
他摇头。
“死的?”
点头。
黄馨没说话了。
到了裂缝边上。风很大,往里吸。黄馨站在边上,往下看。光还在。金的,绿的,紫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粥。她看了一会儿,转头找树。裂缝边上,有一棵。很小,枯的。没有叶子,没有枝。只有一根干,从石头缝里长出来。黑的,像烧过的柴。
黄馨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干的,裂的,扎手。
“死了。”她说。
“嗯。”黎渊说。
“他说让我看它活没活。”
“嗯。”
“它没活。”
“嗯。”
“那他让我看什么?”
黎渊没说话。黄馨低头看着那棵枯树。干,裂,黑。她把手放在树干上。心里想——活。
没反应。
——活。
还是没反应。
芽芽从石头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树干上。亮亮的,绿莹莹的。它趴在那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树干亮了一下。不是绿,是——金。很淡,像快灭的蜡烛。树干上,裂开的地方,长出了一点东西。不是芽,是——光。金的,细的,像头发丝。它从裂缝里长出来,慢慢往上爬。爬到树干的顶端,停住了。然后,它开花了。不是花,是——光。金的,小小的,像星星。
黄馨盯着那朵光花。“活了?”
“嗯。”黎渊说。
“这是什么花?”
“不是花。”
“那是什么?”
“答案。”
“什么答案?”
“疯道人问的问题。”
黄馨愣了一下。“他问什么了?”
“他问,他是不是没活过。”
黄馨低头看着那朵光花。金的,小小的,在风里晃。不灭。
“它说什么?”
“它说,活过。”
黄馨没说话了。
她把那朵光花摘下来。不是摘,是——它自己落的。落在她手心里,温的。她把它贴在胸口。光花进去了。胸口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金的,不是芽芽那种绿。是金的,像太阳。芽芽在旁边,跳了一下。光花没跳。但它在亮。一直在亮。
“它不灭?”黄馨问。
“不灭。”
“为什么?”
“因为它答完了。”
黄馨低头看着胸口。金的,绿的,还有蛋——白的,硬的,凉的。三个光点,在她心里。芽芽,小石头,还有这朵光花。她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她知道它是谁给的。疯道人。他没名字。但他给了她一朵花。
“走吧。”
“嗯。”
四人往南走。石头走前面。芽芽趴在他肩膀上。黄馨走中间。黎渊走最后。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棵枯树活了。不是活的活,是——亮着。一直亮着。像在等下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