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在巢穴里待了三天。
黄馨每天去洞口等。石头跟着。阿蝉也跟着。三个人站在洞口外面,不说话。阳光白的,不暖。风吹过来,凉的。阿蝉不怕冷,石头也不怕。黄馨怕。她把领口拉紧,缩着脖子。黎渊把外衣脱了,披她身上。
“你不冷?”
“不冷。”
“你手都红了。”
“那是你的手。”
黄馨低头看——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你的手怎么是热的?”
“因为你的手是凉的。”
“我问你,你怎么是热的。”
“你摸着,就热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她把手塞进他外衣口袋里。黎渊没说话。但他的手也伸进来了。两只手在口袋里,握着。石头蹲在洞口旁边,低着头,看地。阿蝉站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不会动的树。
“阿蝉。”
阿蝉回头。
“芽芽出来过吗?”
阿蝉摇头。
“你进去看过吗?”
阿蝉摇头。她没张嘴。但黄馨看到她瞳孔里的话——它不让进。
“芽芽不让进?”
阿蝉点头。
“它说什么了?”
阿蝉想了想。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指了指洞口。然后摇了摇头。黄馨没完全懂。但大概明白了——芽芽在里面做事。不让看。
“那它说了什么时候出来吗?”
阿蝉摇头。
黄馨叹了口气。蹲下来。石头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石头。”
他看她。
“你以前在矿场,想过出来吗?”
他点头。
“想过出来干嘛?”
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天。
“看天?”
点头。
“看过了。白的。好看吗?”
他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想不想看别的颜色?”
他愣了一下。
“天不一定是白的。有的是蓝的。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黑的。有云的时候,是灰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是金的。太阳落山的时候,是橙的。”
石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瞳孔。在白的阳光下,他的瞳孔亮了一下。像在想象那些颜色。
“你以后,都看看。”黄馨说。
他点头。
第四天,芽芽出来了。
不是从洞口爬出来的。是从石头缝里。一道绿光,从洞壁的石头缝里渗出来,像水,像雾,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它慢慢凝聚,变成一个小光团。亮亮的,绿莹莹的。比进去的时候大了一点。不是大了一点,是——亮了一点。它身上的光,以前是淡绿的,像嫩叶。现在是深绿的,像夏天的树。
它飘到黄馨面前,落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
“回来了?”黄馨问。
跳了一下。
“虫后呢?”
它又跳了一下。黄馨没懂。黎渊说:“它在睡。”
“睡多久?”
芽芽跳了一下。黎渊说:“不知道。醒了会叫。”
黄馨把芽芽贴在胸口。它进去了。胸口那里,暖暖的。比以前暖。
阿蝉看着黄馨。她没张嘴。但黄馨看到她瞳孔里的话——它说什么?
“它说虫后在睡。”
阿蝉点头。
“醒了会叫。”
阿蝉又点头。她没走。还站在洞口。
“你不进去看看?”黄馨问。
阿蝉摇头。她伸手,指了指心口。然后指了指黄馨。然后摇了摇头。黄馨这次懂了——虫后不在里面了。虫后在她心里。芽芽带回来的。
“它在你心里?”
阿蝉点头。
“它说什么?”
阿蝉想了想。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不是字,是画。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方块。跟裂缝账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黄馨愣住了。“它画了这个?”
阿蝉点头。
“它怎么知道这个符号?”
阿蝉想了想。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天上。
“它梦到的?”
点头。
“梦到什么了?”
阿蝉在地上又画了一个符号。一个方块,里面套着一个圆圈。跟刚才那个相反。
“这是什么?”
阿蝉摇头。她不知道。她只是把梦到的画出来。黄馨盯着那两个符号。圆圈套方块。方块套圆圈。一个是门。一个是——她没见过。但她心里动了一下。
“老公。”
黎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你。”
黄馨愣了一下。“我?”
“嗯。方块是你。圆圈是门。你在门里面。”
“我在门里面?”
“嗯。你在门里面。门在你外面。”
黄馨没听懂。但她没问了。
阿蝉站起来。她看着黄馨。没张嘴。但黄馨看到了她瞳孔里的话——你走吗?
“走。但不是现在。”
阿蝉点头。
“你跟我们走吗?”
阿蝉想了想。她摇头。
“为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黄馨懂了——虫后还在。她不能走。
“那石头呢?”
阿蝉看着石头。石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很久。阿蝉张嘴。她的声音很轻。黄馨没听懂。但她看到了石头的手。他在抖。
黎渊说:“她说,你走吧。”
石头没动。
阿蝉又说了一句。黎渊说:“这里不是你的家。”
石头还是没动。
阿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头的头。她的手是凉的。石头的头发是硬的。她摸了一下,收回来了。
她张嘴。黎渊说:“你活着,比在这里活着好。”
石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的,是透明的。虫族不会哭。但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哭。眼泪是黄馨教他的。在她替他哭的那天,他学会了。现在他自己会哭了。
阿蝉看着他。她的瞳孔亮了一下。无数个小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哭。但没有眼泪。虫族不会哭。她只会亮。
石头伸手,握住阿蝉的手。阿蝉没动。石头也没松。
过了很久,阿蝉把手抽回来。她转身,走进洞口。没回头。石头站在洞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灰布衣服,头发盘着。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石头没追。他蹲下来,抱着膝盖。低着头,看地。肩膀在抖。没声音。
黄馨蹲下来,伸手,放在他肩膀上。
“石头。”
他没抬头。
“你妈让你走。”
他点头。
“你走了,她高兴。”
他抬头。眼睛红红的。不是瞳孔,是哭的。
“真的?”他张嘴。声音沙哑。黄馨没听懂。但她看到了。
“真的。”
石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点头。
黄馨站起来。石头也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阿蝉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不到她。但她看得到他。虫后在黑暗中待了很久。阿蝉也是。石头也是。但现在石头不用了。他有光了。
“走吧。”黄馨说。
石头点头。
四人往南走。石头走最前面。不是他认识路。是他不想回头。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黄馨走后面。黎渊走她旁边。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趴在石头肩膀上。亮亮的,绿莹莹的。石头侧头看了它一眼。芽芽跳了一下。石头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一下。但黄馨看得到。
“石头。”
他回头。
“你以后,多笑笑。”
他点头。
“你妈说的。”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芽芽跳。是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