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在地上,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响。李阳把外套盖在陈玄风身上,衣服边已经结了霜。张悦蹲在站台中间,手按着地面,能感觉到下面有震动,断断续续的,但一直没停。
她打开背包,从夹层拿出一本皮面笔记。封皮是陈玄风自己缝的,边角都磨破了,纸页也卷了,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有些字被涂改过很多次。她翻到中间一页,标题写着“九宫锁阴阵·补位布设”,下面画了一个八角星图,中心是空的,写着两个字:待定。
她抬头看四周。铜钉插在裂缝两边,排成弯形。符纸贴在通风管、水泥柱和地上,颜色已经开始发灰。罗盘放在一块平石头上,指针不是乱转,是一左一右慢慢晃,像在呼吸。
“先把人抬过去。”她对一个弟子说。那人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叫他。他和另一个弟子一起,小心地把陈玄风搬到墙角,离裂缝远一点。张悦走过去检查贴在陈玄风身上的符纸,又摸了他的手腕。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她从包里拿了一张温养符,轻轻贴在他后颈,然后退开。
她回到原位,打开笔记。第一页有几行小字,是陈玄风写的:“如果地气往上冲,主阵没关,就按子午线归位图重新连节点;如果施术的人不行了,由执笔者接手,用血引气,让符不断。”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停在“执笔者”三个字上。这是师父亲手写的,不是别人记的。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王林。”她叫了一个弟子的名字,“去北边第三根柱子,把那里的铜钉再敲进去半寸,角度低五度。”
王林看了她一眼,低头快步走过去。他拿起小锤,照她说的做了。张悦拿出自己的罗盘,看着指针的变化。指针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指向东南。
“对了。”她说,“现在去西边转角,把地上的朱砂线补上。断的地方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用中号符纸接,不要贴死,留一条缝。”
有人小声问:“为什么要留缝?”
“因为气还不稳。”张悦说,“全封死了会炸。”
他们照做。张悦一边看,一边继续翻笔记。下一页是“子午线归位图”,画得很细,标了八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说明。她对照现场,发现有两个点偏了,应该是刚才地震时动了。她让两个弟子去调整,自己留在中间守着。
她把笔记本摊在地上,用四块小石头压住四角。然后拿出一支新朱砂笔,在掌心蘸了点口水,试了试笔尖。她不太习惯用血画符。师父说过那是最后的办法,但她知道,有些连接,不用血就不行。
她走到一处断掉的符线前。那里原来贴着一张黄符,已经被阴气熏成褐色,边缘翘了起来。张悦撕下符纸,扔进铁桶烧掉。她拿出一张新符铺平,右手食指在舌尖轻轻一碰,再划过指腹,挤出一滴血。她用这滴血当墨,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把符贴回去。符纸刚贴上地,就闪了一下光,像是通了电。
她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罗盘。指针稳住了,开始慢慢顺时针转动。
“东边那个点,把红绳收紧一圈。”她下令,“南边两个人,检查铜钉有没有生锈,有的就换新的。”
没人再问问题。他们都按她说的去做。张悦站在中间,眼睛不停看各处,耳朵听着地下的动静。她知道还没结束,只是暂时压住了。下面的东西还在,只是没再往上冲。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字,写得潦草,像是急着写下的:“如果我不行了,悦可以接手全部。阵没成,气不散,符不断,事情还能做。”
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把笔记折好,放进胸前口袋。纸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她走到最后一个没启动的阵眼前。那是地下一根粗排污管的接口,周围用水泥封过,表面裂了几条缝。师父之前在这里钉了三枚铜钉,现在有一枚松了。她蹲下,用手抠掉周围的碎水泥,露出下面的金属环。她从工具包拿出一枚新钉,用小锤轻轻敲进去。每敲一下,地面就轻轻震一次。
她停下来,等震动消失,再敲第二下。第三下敲完,她拿出一张特制符纸,上面画的是“锁脉引气符”。她把符贴在接口正中,然后用指尖蘸血,在符纸四周点了一圈小点,连成一个圈。
符纸微微发热。
她站起来,看看整个站台。八个点都到位了,符线也都连好了,罗盘指针转得很匀,像钟表一样。只有这一处还没点亮,只要时机到了,她就能启动最后一步。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红绳,一头绑在自己左手腕上,另一头系在阵眼旁的铜钉上。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跑掉,也防止别人不小心碰到。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水泥墩,眼睛盯着罗盘。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人说话。地下没有大震动了,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在打桩。
她摸了摸胸口的笔记,确认还在。然后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听。听地下的动静,听符纸的声音,听弟子们呼吸的节奏。
她知道自己不能错。一旦错了,不只是阵破,还会伤人。师父还在那边躺着,没醒来。她必须守住这里,守到最后。
她睁开眼,看向墙角。陈玄风的脸还是白的,但鼻尖有点湿,像是出了汗。张悦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红绳。
通道深处,又一滴水落下,砸在铁桶边上,弹起一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