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岩穴里还压着一层黑。苏夜睁眼，鼻尖闻到干土混着旧布的味道。他没动，先听外面风声。风贴着地走，沙粒打在石棱上，轻而密。他知道这风扫过窄谷口时会拐弯，声音会断半拍——那是埋伏的好时机。
他坐起来，肩头旧伤扯了一下，像有根锈铁丝在肉里来回拉。他没吭声，只伸手摸了摸后腰，那里藏着昨夜收好的断绳残片。指腹蹭过结痂的掌纹，雷光沉在经脉底，一呼一吸间缓缓游动。
小暖已经醒了，靠在弟弟身边，眼睛盯着洞口。小安睡得浅，脑袋一点一点，手还抓着姐姐的袖子。苏夜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走。”
话落，人已起身。他把外袍抖开，披在小安身上。孩子迷糊了一下，没哭，只往他怀里缩了缩。苏夜背起他，脚步轻，踏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三人出岩穴，往西走。太阳还没冒头，山影横在地上，像一把斜插的刀。窄谷就在前头，两面坡陡，谷口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苏夜停在入口处，蹲下身，指尖按进土里。
土是实的，昨夜风沙盖了一层浮灰。他闭眼，意念沉入神魂，道心天眼浮现。视野中，地面灵力波动缓缓显形——没有杂息，也没有追踪残留。冷锋没来过这里。
他睁开眼，嘴角微动。很好，没人踩过这片地，那他留下的痕迹，就会显得更真。
他解开腰带，取下那截断绳，轻轻搁在谷口左侧的石缝边。绳头垂下来，沾了点泥，是他昨夜故意蹭的。这绳子上有他的灵力印，也有血气残留。冷锋若搜到这里，一定会认出来。
接着，他走向谷底。脚印不能多，也不能少。他走了七步，停下，在一块平石上盘膝坐下。掌心朝下，一缕雷光从指尖渗出，压进石缝。那光不亮，只在石面下微微跳动，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这是假象。他并未在此调息，只是用灵力伪造一道正在恢复的气息。真武境巅峰的灵力波动，微弱但持续，足够让追踪者误判——他受了伤，正在强行压制伤势，不敢全力运功。
做完这些，他起身，退后三步，抬脚碾碎自己留下的脚印。又从旁边抓起一把碎石，撒在四周，掩盖行走痕迹。最后，他抽出随身短刃，在右侧坡底划了道浅痕——只有他知道，那是反向引导阵的起笔。
一切布置完毕，他转身，牵住小暖的手。小暖没问，只跟着他绕到西侧坡顶。那里有块巨岩，背靠山壁，前面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谷口。他让他们蹲下，自己半跪在前，声音压得极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除非我喊你们的名字。”
小暖点头，手指攥紧了弟弟的手腕。小安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苏夜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孩子立刻闭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盯着谷口。
苏夜不再多言，身形一矮，跃下另一侧缓坡。他落地无声，借着乱石掩护，迅速移向预定位置——十丈外的一道天然裂缝。裂缝深约两步，宽仅容一人藏身，正对谷口必经之路。
他蜷身进去，背贴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灵力沉入丹田，呼吸放至最慢。他不敢完全闭眼，只眯着一条缝，视线锁住谷口那道细长的光带。
风从谷外吹进来，带着沙尘和远处荒草的枯味。他耳廓微动，听着每一丝声响。他知道冷锋不会轻易上钩。那人是杀手，不是莽夫。他会试探，会绕路，会等风停、等光变、等所有破绽都消失，才会现身。
所以他必须等。等得越久，那道伪造的灵力波动就越像真的。等得越静，冷锋就越难分辨真假。
他左手搭在膝上，右手藏在袖中，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这是他昨夜用指甲刮碎的旧符重新拼成的匿形符，不能隐身，但能隔绝气息外泄。他没打算靠它逃，而是靠它藏。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由黑转灰，再泛出青白。谷口的光影拉长，照进一道斜线，落在那块平石上。断绳的影子投在石面，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暖在高处一动不动。她看着那根绳，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风吹起的尘埃。她知道父亲就藏在对面，但她看不见。她只能信。
小安靠在她肩上，眼皮越来越沉。她轻轻掐了他一下，孩子猛地睁眼，又强撑着盯住谷口。
苏夜在裂缝里，脊背僵硬。他已经半个时辰没换姿势。腿麻了，手也凉了，但他没动。他知道，真正的猎人，不是最先出手的那个，而是最后还在等的那个。
他忽然察觉脚下一丝震动。极轻，像蚂蚁爬过石缝。他瞳孔微缩，依旧不动。那震动消失了，片刻后又来，这次更近。是脚步。有人在试探性靠近，踩的是外围碎石，避开了主道。
来了。
他掌心的符纸微微发烫。他知道冷锋到了。那人没直接进谷，而是在外围绕行，用靴尖拨土，用目光扫坡。他在确认有没有埋伏，有没有陷阱，有没有别的灵力残留。
苏夜屏住呼吸，灵力压至最低。他知道，只要自己有一丝波动，就会被察觉。
风忽然停了。
谷里静得可怕。连沙粒都不动了。那道斜光停在石面上，尘埃浮在空中，像凝固的针。
苏夜的指尖缓缓收紧。他知道，这一刻，冷锋正在谷口边缘，盯着那块平石，盯着那截断绳，盯着那道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诱饵？
如果是，他会退。
如果不是，他会进。
苏夜没动。他等着。他知道，这一局，拼的不是力，是心。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踩踏声。碎石裂开，细微如骨节错位。
有人踏入谷口。
一步。
两步。
脚步缓慢，稳得像丈量土地。每一步都停顿，都在试探地面是否松动，是否有阵法牵引。
来人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直奔那块平石。
苏夜的指节绷紧。他知道，只要那人再往前七步，就会踏上他布下的反向引导阵。那阵不伤人，只会在瞬间扭曲灵力流向，让人以为背后有动静。只要对方回头一瞬，他就能出手。
他没急。他知道，真正的杀机，不在快，而在准。
脚步声继续。第三步。第四步。
谷口的光影被身影挡住。那人穿着灰袍，身形瘦削，右肩略低——是冷锋。他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眼睛始终盯着平石，没看左右。
第五步。第六步。
他离阵眼只剩一步。
苏夜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知道，就是现在。
冷锋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再往前。
他站在阵眼前三尺，忽然抬头，目光扫向西侧坡顶。
小暖浑身一僵。她看见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窟里的水。
冷锋没动，只站着，目光锁定巨岩之后。
一秒。两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谷中每一个角落：“你女儿的眼睛，露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