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暗中窥探,步步试探
下午四点多,庭审总算结束了。
审判长说了下次开庭时间,法槌“当”一声敲下来。那声音在庭里确实漾了一会儿,但紧跟着旁听席上的人就开始动了,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拉文件袋拉链的动静、还有人压低嗓子打电话,乱七八糟的,全搅在一起。整个场面就像一锅火关晚了煮糊了的粥,表面不冒泡了,底下还咕嘟着,闻着就知道不对味。
沈清源没着急站起来。
他把桌上那些材料往公文包里装,一本一本,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不是故意磨蹭,是他手不听使唤了。前面陈述的时候他把那支签字笔攥得太紧,现在右手手指关节掰都掰不直,一屈一伸就咔咔响。他妈的他早上出门还想着换了支好写的笔,结果紧张劲儿一上来,什么笔都一样,全给攥死了。
周浩然从旁听席那边小跑过来,帮他收拾散在桌角的便签纸。那几张便签纸上记着他临时想到的几行字,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反正周浩然也没看,直接一卷塞进卷宗袋子里了。
“清源哥,外面有人等着找你。”周浩然把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挺低。
“谁?”
“说是检察院以前的同事,姓什么,我没怎么听清,那人说话含含糊糊的。”
沈清源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今天这拉链倒没找麻烦,顺顺当当一拉到底,他心想,总算有件小事没跟自己作对。他站起来,背上包往外走。
走廊里有个人,站在靠墙的位置。
四十出头,一件深蓝色棉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了。头发白了不少,不是那种故意理的时髦灰,是真的一根一根白出来的。脸上的皮肤被风刮得粗,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看着比他实际年龄老一些。这人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火,就那么夹着。等沈清源走近了,他把那根烟对折了一下,捏碎了扔地上,烟丝洒了一地,弄脏了走廊的地砖。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怎么说呢,不是客气,也不是讨好,更像那种“我想跟你热络但又怕你甩脸子”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清源,好久没见你了。”
沈清源停住脚。
他认出来了。李卫东,以前在检察院跟他一个科室的,坐他对面,比他大六岁。那时候俩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加了多少个通宵的班,凌晨两三点在办公室拿搪瓷缸子分一包速溶咖啡,喝完继续干活。冬天夜里打不到车,俩人在路边冻得跟孙子似的,跺着脚骂这鬼天气,骂完了还是并肩站着等。
“李哥。”沈清源喊了一声。声音出来他才发现比预想的哑了不少。
李卫东走过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熟人碰面时那种“想亲近一点又怕把你拍疼了”的犹豫。
“瘦了。”李卫东上上下下打量他,“比那会儿瘦了一大圈。中午吃饭了没有?”
沈清源没接这话。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问。
李卫东把手收回去,插进夹克口袋里。他的目光往走廊两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也没谁注意他俩,两个男人站在墙边说话,谁有工夫多看。
“我调出来了。”李卫东说,“去年的事儿。现在在城东司法局,搞社区矫正那块。”
沈清源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李卫东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沈清源太熟了,以前在检察院,李卫东每次要开口说点什么难张口的事,嘴皮子都会先动一下,舔一下,像在给舌头加润滑油。
“我今天过来,不是碰巧撞上的。”李卫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俩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听清,“有人托我给你递句话。”
走廊里那阵穿堂风又来了,从他俩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沈清源感觉后背汗毛立了一下。
“谁?”
“你别打听是谁。”李卫东的视线又扫了一圈,确认旁边没人靠过来,才接着说,“五年前那个案子,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些还在。不是放在哪儿的材料,是有人记在脑子里的。这个人现在愿意开口说,但有条件。不能公开,不能留任何记录,不能在法庭上当证据用。”
沈清源的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都发白了。
“什么叫不能在法庭上当证据用?”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李卫东看着他,眼神挺直的,“你不能在庭上提,不能在笔录里记,不能在任何一个会被别的人看到的地方提到有这么个人存在过。他能告诉你的就是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能帮你指个方向,告诉你下一步该往哪儿挖。但你要是想靠他说的这些东西去打官司,不行。”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两声又好了。
“为什么不行?”沈清源问。
“因为他还在这个牌桌上。”李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他把桌子掀了,所有人都会来找他算账,他老婆孩子都得跟着遭殃。公开作证,他这辈子的饭碗就砸了。他小孩还在读书呢,房贷还欠着十五年。”
沈清源没接话。
他太懂这个了。五年前,那些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死活不肯开口的人,用的全是这个话。他们不是不想帮你,是真的不能帮。这张网里每根线都拴着人的生计、前途、一家老小的日子。你让人家拿全家的命去赌一个几乎赢不了的事,你凭什么?
“他什么时候能见?”沈清源问。
李卫东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纸条折了两折,大小比一张邮票大不了多少。
“明天晚上七点,这上面写的地方。你一个人去。”李卫东顿了一下,又说,“别让任何人知道。一个都不行。”
沈清源接过纸条,没当面拆开,直接攥手心里了。
李卫东看着他,嘴巴动了几下,好像肚子里还憋着一句话,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抬起手又在沈清源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重一点,手掌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点。
“清源,”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走到拐角那儿被墙壁吃掉了一半,再走两步就整个没了。
沈清源还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老城区那边的一条巷子,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但从没去过。字是李卫东自己写的,笔画有点抖,看得出来手不太稳,大概写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衬衫胸口那个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陆沉舟回到君合的时候,天擦黑了。
他没直接上楼,先在一楼大厅杵了一会儿。大厅里那几盏暖黄色的灯亮着,光打在大理石地砖上,软乎乎的。前台的人早下班了,桌面上清清爽爽,就剩一盆绿萝和一只没拿走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君合律所二十周年庆”那行字,字都磨掉一半了。
林薇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陆沉舟站在大厅正中间发呆,脚步顿了一下。
“陆律师,您还没走呢?”
“马上。”陆沉舟说,“今天顾明轩那边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林薇的手指在车钥匙的齿上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她说,“田助理上午来过一趟,问了一下赵天佑那个案子的进度,我没跟他多说。”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就是很平常的一个注视,上司听下属汇报的时候抬一下眼皮那种。但林薇总觉得那一眼比平时沉,像上头压了什么东西,有种说不出来的分量。
“以后田助理再来问你,你告诉他三个字就行:不知道。多说一句都别给。”陆沉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薇点头。
“车钥匙给我,你先回吧。”
林薇把车钥匙递过去,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陆律师,今天开庭……怎么样?”
陆沉舟没答她。
他接过去钥匙,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那一瞬间,林薇从门缝里看见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眉头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褶子,像有人从脑袋里面拿东西往外顶着,怎么也推不平。
电梯上去了。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了几下。通讯录里沈清源的号码还存着,她一直没删。上次那条匿名短信发出去之后,她想过无数次把这个号删了算了,可每次打开通讯录,手指滑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停一下,然后绕过去,滑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说不定在等一个结果。说不定在等一个理由,让她有底气觉得自己做的这事儿没错。说不定就等着哪天看到什么动静,能告诉自己,那条短信没白发出去,那个姓沈的确实在拿那条信息干什么用。
林薇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出律所大门。
外面的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地上的烟头跟小纸片被卷着打转,在街角那儿一圈一圈地旋。她把外套裹紧了,往地铁站那个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君合那栋楼还亮着灯,三十层、三十一层、三十二层,每一层都有几扇窗子里透出光来。她不知道陆沉舟在不在其中哪一扇窗户后面,也不知道顾明轩这会儿在没在楼里。
她只知道,这栋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现在已经由不得她了。
陆沉舟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开灯。
他摸黑坐到办公桌后面,把车钥匙往桌面上一搁。金属磕木头那一声在空房间里响得特别脆,像什么东西碎了似的。窗外那些霓虹灯的亮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投在地板上,明暗交错的,看着跟牢房的铁栅栏差不离。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张被他反扣过去的图纸。
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都在,没因为他翻过去就不见了。他把它重新铺平,从左上角开始,一点一点地重头看。
受害人的伤情位置。施力者的手部动作推断。两个人当时在房间里的相对站位。那间屋子的平面布局。
每一项都对得上。
全指着同一个结论。
他把图纸又翻过去了,背朝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发信人是他好几年都不怎么联系的一个名字。这人在公安系统里干活,还是以前某次案子里搭上的线。平时两个人根本不来往,但只要这人主动找他,十有八九是有什么不能走正常路子的活儿要办。
消息就这么一行字:“你让查的那个账户有反应了。五年前的流水调出来了,有几笔记录对不上数,看着像被人动过手脚。”
陆沉舟盯着这行字。
五年前。
就是沈清源被停职调查的那年。
他打了几行字回过去,打完又删了,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就发了条短的:“能调的全调出来,发我邮箱。”
消息发走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桌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了。
黑暗里,天花板上那些光栅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像什么东西在喘气,一下一下的。
陆沉舟把眼睛闭上了。
沈清源今天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又钻回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沈清源丢掉的那些东西,他也丢了。区别只是,沈清源是被人硬抢走的,而他自己是双手捧着、主动扔掉的。
陆沉舟睁开眼睛,抓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正义之光 公益法律服务中心 捐赠渠道”。
网页刷出来。一个特别简陋的网站,白底黑字,连个正经logo都没有,就一行宋体字挂着。上面有个银行账户信息,开户名是“正义公益法律服务中心”,开户行写的是中国银行江城分行。
陆沉舟把这串账号看了两遍,记住了。
但他没捐钱。
不是不想。是不能。从他账户里出去的任何一笔钱,到了正义之光的账上都会有记录。沈清源会看见,顾明轩也会看见。前者看见了他丢不起那个人,后者看见了他丢不起那条命。
他把网页关了,又顺手把浏览记录也清掉了。
窗外那些霓虹灯好像暗了一些,大概是时间晚了,市政那边关了一部分景观灯。办公室里黑得更彻底了,只能看见对面楼上几扇窗户里还亮着零星的光。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头那排文件柜前面。
他打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塞着几本老案卷,封面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子。他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有几页上面还有水渍的印子,不知道哪年洒上去的。案卷编号还在,当事人名字还在,证据材料的复印件也都在。
他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里夹着一张旧照片,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照片上是两个人,穿着法学院毕业时候的学士服,站在学校图书馆大门口,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认出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也认出了年轻时候的沈清源。
那时候两个人脸上没这么多褶子,也没这么多心事。
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把它抽出来搁在一边,手有点抖。
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账户名写的是顾明轩,账号隐掉了中间一截,只剩最后四位露着。流水单上显示,在那个案子审理的那段时间里,这个账户收到过一笔大额转账,转出方是一家离岸公司的名字。
陆沉舟当年翻到这儿的时候压根没在意这笔钱。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没去多想。因为顾明轩是君合的合伙人,是他在律所的前辈,是那个把案子分给他做的人。他哪有理由去查自己人账上的钱从哪来的。
现在有了。
陆沉舟把那页流水抽出来,搁在桌面上。然后把案卷合上,塞回抽屉里,锁好。
他又拿起手机,给刚才那个人发了条新的:“五年前那个案子的被告,跟顾明轩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帮我查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那片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舟就那么坐着,灯也没开,电脑也没开,落地灯也没开。面前摊着那张被他翻了两次的图纸,背面朝上,那些线条和数字压在底下,看不见了,可还在那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法庭上沈清源说的那句“我他妈还是放不下你”。那句话里头裂开的那道缝,他听得真真切切的。
那道缝就像一把刀,从沈清源胸口拔出来,隔了半个审判庭的距离,直直扎进了他自己的胸口里。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办了那么多案子,签了那么多合同,赢了那么多场官司。可这双手的手指头,曾经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帮沈清源压过被风吹起来的书页。
现在它们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认下了一件事。
他毁了沈清源。
不是间接的,不是意外,也不是什么“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是他亲手把刀子递过去的,然后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捅进沈清源胸口里。
他说过他不知情。可做律师的都明白,法律上有个东西叫“应当知道”。你该知道的,你不知道,那也是你的责任。
他是律师。他应该知道。
陆沉舟把脸埋进自己手掌里。掌心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但那种感觉比流眼泪还难受,又冷又烫,像整张脸捂在一块冰上面,冰下面是火。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深秋那股风,从窗户缝里往里钻,呜呜的,不大声,但老在那里响着,烦人。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光在黑暗里特别扎眼。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陆律师,物业刚打电话说您车灯没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想起来,今晚他根本就没开车回来。
车钥匙还在林薇手里攥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