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言辞交锋，岁岁隔阂
审判庭的灯全打开了。白炽灯从头顶往下灌，照得整个屋子没一处能躲的阴影。旁听席上坐了大概十几个人，有扛摄像机的，有双方当事人家里来的，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听说消息、专门跑过来旁听的法律圈的人。后排有个中年男的从开庭就在本子上写东西，笔尖戳纸的动静在安静的庭里特别清楚，沙沙沙的，像老鼠啃木头。
沈清源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面前堆着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那支笔的笔帽早给他咬得坑坑洼洼的，但他一直没换。衬衫是换了件干净的，领子没起球，可袖口少了一颗扣子，昨天晚上洗完了才发现，想缝来不及了，只能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刚好盖住那个秃出来的扣眼。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看不出来。
赵天佑坐在被告席上，穿一件深色休闲西装，头发抹了东西，亮得能反光，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爸赵铭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君合律所另一个合伙人，俩人时不时低头嘀咕几句，声音压得死死的，旁边竖着耳朵也听不清。
陆沉舟坐在被告代理人席上。
他面前那摞卷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侧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机打出来的。西装黑的，领带深灰的，衬衫白得晃眼，连个褶子都没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这人准备到牙齿了，什么意外都堵死了。
书记员核对了身份，审判长宣布开庭。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现在开庭。先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沈清源站起来。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吱的一声。声音不大，可庭里太安静了，这声响就跟有人摔了杯子似的，传得哪儿都是。
他开口了。陈述很克制，没堆形容词，也没煽情。就是按时间顺序一条一条捋，从受害人怎么去的别墅区，怎么被劝酒，怎么失去意识，到醒过来之后什么状态，报案之后又经历了什么。每个时间点后面都标了证据页码，每句话都有卷宗撑着。
说到受害人醒过来那段，他顿了一下。
就一下。特别短，大部分人都没察觉。
但陆沉舟肯定察觉了。沈清源不用抬头都知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那只手正捏着卷宗边沿，指节有点发白。不是紧张，是另一回事，更深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声音没变。
陈述完了，坐下。
"被告方进行答辩。"
陆沉舟站起来。
椅子一点动静没有。沈清源注意到了这个。他想起来以前在法学院打模拟法庭，陆沉舟每次站起来都先把椅子往后挪一挪，站直了再拉回去。当时沈清源还嫌他麻烦，他说椅子响了分散法官注意力。现在倒好，他干脆练到站起来完全不碰椅子了。这人永远这样，什么都要做到最细。
"被告方认为，原告指控的事实缺乏充分证据支持。"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一面没风的湖。"第一，事发当晚有多人在场，证人证言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关键矛盾。第二，受害人于事发后超过黄金取证期才报案，期间存在无法解释的时间空白。第三，法医鉴定结论不支持暴力胁迫的认定。"
他一条一条拆开来讲，逻辑一环扣一环，像砌墙似的，砖缝都对得严严实实。每条后面都跟着证据，每个证据后面都跟着法条。旁听席上有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后排那个写字的也没停。
说到第三条快结束的时候，他稍微慢了一下，补了句："原告代理人对鉴定意见的推论，已经超出了原文范围，属于不当引导。"
沈清源全程没打断，也没插话，就在本子上划了几个字，笔尖戳得纸都快透了。写完那一笔，他立刻把这一页翻过去了，像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然后他把笔搁下，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
审判长问双方要不要补充或质证。
沈清源按了话筒。
"原告方需要回应。"
"请讲。"
他又站起来。这回没看笔记本，眼睛越过审判台，盯着对面墙上的国徽。那个红色在灯光底下看着发暗，沉甸甸的，跟什么东西放得太久、凝固在那儿了一样。
"被告方答辩意见第一条，证人证言之间存在关键矛盾。"
他嗓门不大，但咬字很清，每个词都像单独过了秤。
"被告方所谓的关键矛盾，是两名证人对受害人是否清醒的说法不一致。一个说'看起来还好'，另一个说'不太对劲'。被告方觉得这两种说法对不上，所以证言不可信。"
他停了一下。
"但请法庭注意，这两名证人，一个是被告的高中同学，另一个家里跟被告家有生意往来。事发后四十八小时内，两个人都跟被告方的调查人员见过面。庭前会议上，被告方始终没交出这两份证言的取证过程记录。"
陆沉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清源没看他。
"被告方答辩意见第二条，报案时间的问题。"
他翻卷宗，念了个日期和时间。
"受害人三十八小时后报的案。这三十八小时里，她先跑了两家医院做检查，然后她妈陪着去了三趟派出所。因为怕，因为觉得丢人，三次走到门口又缩回去了。"
说到"缩回去了"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扔了块石头进水，咚一声，然后就没了。
"三十八小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空白。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碰上这种事，都可能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把那一步迈出去。"
旁听席第三排有个年轻女记者手里的笔停了。她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抬手擦，只是把视线从沈清源身上挪开，盯着自己面前那片空白的纸。
沈清源没往那边看。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又平回来了，像水面重新结了层薄冰。
"第三条，法医鉴定结论。"
他翻到鉴定意见那一页，念第三页第五行。
"'该损伤形态符合抓握所致。'"
他把鉴定意见合上了。
"被告方把'不支持暴力胁迫'理解成了'排除暴力胁迫'，这跟法医学的通常认定标准不是一回事。鉴定意见没有排除暴力胁迫的可能，只是说没发现典型的、严重的暴力痕迹。性侵案里没有明显外伤的情况挺常见的，特别是施害人和受害人力量差太多的时候，或者受害人当时的状态根本没办法有效反抗。"
他把卷宗合上。
"原告方陈述完毕。"
坐下之后，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早凉透了，一股铁锈味儿。他咽下去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被告方是否需要回应？"
陆沉舟站起来。
"需要。"
声音还是那样，稳得像钉子钉在木头里。但他看了沈清源一眼。就那么一瞬，快得旁听席上的人绝对抓不住。
"原告方对证人证言的质疑有两个前提。第一，证人和被告的关系影响证言真实性。第二，取证程序有瑕疵。"
他翻自己那摞卷宗，报了两个文件编号。
"被告方已补充提交证人诚信承诺书和取证过程书面说明。原告方指出的程序问题，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已经补正了。"
合上卷宗，目光从沈清源脸上挪开，转向审判长。
"关于法医鉴定，被告方坚持原意见。'符合抓握所致'这个说法本身就说明损伤形态不是唯一的。抓握可能是暴力造成的，也可能是在别的情况下形成的。原告方把'不排除暴力'说成'应当认定暴力'，逻辑上站不住。"
他说完了，但没立刻坐下。
又看了沈清源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一点。
"另外，被告方注意到，原告方在庭前会议后补交了一份新证据，编号原证第十二项。"
沈清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份材料是一条匿名线索的书面记录，内容是关于调取物业监控录像的建议。"陆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被告方对该证据的合法性和关联性有异议。匿名线索来源不明，内容真假、跟本案有没有关系，都缺乏必要的证据支持。"
旁听席传来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
"被告方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他坐下了。这次椅子响了一声。不是他没控制好，是他坐下去那一下，刚才一直稳着的手在扶手上按实了。那一下用了力，椅子挪了半厘米，金属腿蹭了地面，很轻的一声。
沈清源听见了。
他低着头看面前的卷宗，眼皮垂着。脑子里闪过庭前会议的场景，审判长问他为什么非要交这份匿名线索，他说"线索指向的物证是客观存在的，提交的目的是申请调取监控录像，不是拿线索本身当定案依据"。当时审判长没接话。现在陆沉舟在庭上直接拿这个打他，他知道这招挺狠的，但他不能乱。
他把翻过去那页又翻了回来。刚才那个字只写了一半，就剩个模糊的轮廓，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审判长说休庭十分钟。
旁听席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凑一堆小声议论。赵铭德从第一排起身，旁边的律师贴着他耳朵说了句什么，他听完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审判庭。
书记员在收拾录音设备，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响动。
沈清源没动。卷宗还摊在面前，保温杯盖子拧开了没拧回去，杯口敞着，剩那点凉水在杯底晃过来晃过去。
陆沉舟也没动。
他坐被告代理人席上，面前那摞卷宗齐整地码着，标签朝外，每本都在该在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一个审判庭，隔着几排空荡荡的旁听席，隔着桌牌。
庭里很静。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喘气。墙上的国徽暗红暗红的，就那么待着，也不说话。
沈清源站起来收拾东西。卷宗往公文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使了把劲拽，拉链头唰一下滑过去，金属摩擦声在空庭里弹了好几下。
他拎着包出了审判庭。
走廊的风灌过来，比前两次都冷。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还是挡不住。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站住了。
窗外天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远处那些楼就剩下灰蒙蒙的轮廓。楼底下有人抽烟，烟升上来让风一吹就散了，一点痕迹留不下。
背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远停了。
"第十二项证据。"陆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条匿名线索，你不该碰。"
沈清源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走廊里，离他不到三米。这截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一阵一阵地闪，照得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为什么？"沈清源问。
陆沉舟没接话。
风从窗缝往里钻，把沈清源的衣领掀了一下。他没去管，就那么盯着陆沉舟。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太多回了，醒来之后又不愿意再想。
"你在庭上说来源没法核实。"沈清源说。"但你刚才说我不该碰。没法核实跟不可靠，这不是一回事。"
陆沉舟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到底在查什么？"沈清源又问。
这回他的声音没有庭上那么稳了。不是抖，是更细的东西，像琴弦拨完以后还在空气里颤的那种余响。
陆沉舟看着他。
走廊的风一阵接一阵，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吹得又冷又硬。
"查你该查的东西。"陆沉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走廊另一头有人听见。"但那条匿名线索，别碰。"
"你怎么知道它不可靠？"
陆沉舟没回答。他看了沈清源一眼，那一眼里塞了很多东西，可最后落到脸上的，就剩一个近乎空白的警告。
他转身走了。
皮鞋磕在地砖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地远。
沈清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弯，不见了。
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门撞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手里的公文包。拉链头上缠的黑胶带又翘了一角，露出底下锈了的金属。他用拇指把那角胶带使劲按回去，胶带粘住了，可拇指肚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胶痕。
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那点黑印子就那么留在他拇指上，跟洗不掉的什么似的。
停车场那边，赵铭德坐进后座，没急着关门。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等了几秒。
"你确定那条匿名线索的IP查不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铭德没出声，车里静得能听见仪表盘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就让它永远查不到。"
挂断电话，关上车门。司机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审判庭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白晃晃的一片，像滩正慢慢化开的冰。车子拐出停车场，汇进晚高峰的车流，没多久就找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