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林小满收到了苏晚晴的消息。“放学后有空吗?天台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苏晚晴很少主动找她。她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是在走廊上偶遇时发生的几句寒暄,或者是小组作业时必要的交流。主动发消息约见面,这是第一次。她回复了两个字:“好。”
放学后她上了天台。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不知道谁弄到了一把钥匙,学生们经常自己开门上去,学校的保安偶尔会来赶人,但没有人真的把锁换掉。天台上风很大,比地面上的风大好几倍,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人站不稳。林小满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苏晚晴已经在了,靠在女儿墙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发丝在空中乱舞。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风从领口灌进去,把毛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帆。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表情很平静。
“你来了。”她转头看林小满。
“你找我什么事?”
“先坐。”
苏晚晴指了指旁边的台阶。那排台阶是水泥砌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坐上去裤子会脏。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苏晚晴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的台阶上,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她们睁不开眼。
“我和江逾白,初中就认识了。”苏晚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声没有盖住。
林小满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苏晚晴要说什么了——那个她一直在追问、苏晚晴一直在回避的事。她突然有点紧张,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掐进了校服裤子的布料里。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但她觉得那些话会很重。
苏晚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被风推着走,形状变来变去。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和现在的自己无关的故事,语气平淡得像天气预报。
“初一的时候,我很内向。”她说,“不是一般的内向,是那种……不敢跟任何人说话的内向。上课不敢举手回答问题,下课不敢跟同学聊天,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也不是不想和人说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会一片空白,嘴巴张开但发不出声音。”
林小满没有说话,安静地听。
“班里有个小团体,几个女生,看我不顺眼。她们觉得我‘装清高’‘不合群’。”苏晚晴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不是笑的笑,“她们开始孤立我,不跟我说话,不让我加入她们的活动。后来不只是孤立,开始有一些小动作。我的课本会被藏起来,作业会被撕掉,课桌上会被写一些难听的话。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天。每一天。我去上学之前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
林小满的呼吸变得很轻。她把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跟我爸妈说过。”苏晚晴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字,“他们说‘你多跟同学交流就好了’。我跟老师说过,老师说‘同学之间闹着玩的,你别太敏感’。没有人帮我。”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逾白是唯一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苏晚晴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点,像一盏灯被拧亮了,“有一次我放学一个人走,他从后面追上来,问我‘你还好吗’。”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苏晚晴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全世界都当你不存在,突然有一个人看到了你。”
林小满想到了自己。她从来没有被孤立过,没有被人藏过课本,没有在课桌上看到过“滚出去”三个字。但她能想象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四肢越来越沉,水从鼻子和嘴巴灌进去,意识开始模糊。突然有人把手伸进水里,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很有力,把她往上拉。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抓住了,死也不放。
苏晚晴就是抓住了那只手,然后再也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