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 第31章 设局
施皓然站在秦氏大厦门口,仰头看这栋楼。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闪着冷蓝色的光。他在秦瑞霖书房见过这栋楼的照片,从直升机上拍的,像根针插进城市心脏。现在他站在这根针底下,抬头看不到顶,光从玻璃上反射下来,晃得他眯起眼。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他爸一辈子盖楼,最后自己连块墓碑都没有。
秦瑞霖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确定?"
施皓然没回头。他盯着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穿西装的、拎公文包的、低头看手机的。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爸是谁,不知道十年前的案子和面前这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有什么关系。
"确定。"
"不怕他认出你?"
"他认不出。十年前我八岁,见过我一次。十年了,脸变了,个子蹿了,声音也变了。他不会把现在这个傻子和苏远航的儿子联系起来。再说,我现在就是个傻子。"
施皓然转过身看秦瑞霖。他眼神变了,从清亮的、有光的那个施皓然,变成了一种空茫茫的、没有焦点的、像被人抽走了魂的样子。嘴角耷拉着,嘴唇松垮下来,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什么表情都模糊了。
秦瑞霖看着他,胸口闷了一下。这就是他装傻十年的样子。不是演的,是长在他身体里的,像那枚朱砂痣似的,皮底下、骨头缝里,抠不掉。
"走吧。"秦瑞霖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揣进裤兜。
施皓然没动。他又看了那楼一眼,然后迈步进了旋转门。秦瑞霖隔着三步跟在后面。说好了不能一块进去,不能让秦正业知道他俩认识。
旋转门转了一圈,把施皓然吐进大堂。地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见人影,头顶那盏水晶灯大白天也开着,晃得人眼花。前台后面那面墙上挂着秦氏集团的标志,底下有行字,秦正业亲手写的,"筑梦天下"。施皓然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筑梦天下,吃人不吐骨头。
他在大堂中间站了一会儿,表情愣愣的,像走错了地方。前台姑娘看见他了,上下扫了一眼,灰卫衣、运动裤、帆布鞋,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从街上随便溜达进来的。
"先生,您找谁?"
施皓然歪着头看她,眼睛空落落的。"找我爸爸。"
前台姑娘眉头皱了皱。"您爸爸是哪位?"
"我不知道他名字。他个子挺高,头发有点白,戴眼镜。"声音软绵绵的,像七八岁小孩在跟大人说话。前台姑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烦。她在这儿干了好几年,见过喝醉了撒酒疯的,见过欠钱来闹事的,这种装傻充愣的头一回碰见。
"先生,您说不出名字我没法帮您。请您出去,别影响我们工作。"
施皓然没动。他站在原地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不是哭出声那种,是那种被吓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孩子才会有的抖。前台姑娘拿起电话,准备叫保安。
"等一下。"
声音从大堂另一头传过来,不大,但稳得像块石头。施皓然抬起头,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往这边走。深灰西装,暗红领带,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皱纹不深,保养得不错,但眼神里那种东西,你一看就知道这人发号施令发了几十年。
秦正业。施皓然在照片上见过他不下一百回,领奖的、开会的、跟领导握手的。可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秦正业比照片多了一样东西,他喘气的声音压得你胸口发闷。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皮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没声儿,可施皓然觉得一步一下,全踩在他肋骨上。
"怎么回事?"秦正业走到前台,瞥了一眼施皓然。
前台姑娘赶紧站起来。"秦董,这人说来找爸爸,说不出名字,我正打算叫保安。"
秦正业打量着施皓然。施皓然也看着他。瞳孔是散的,没焦点,嘴唇半张着,整张脸的表情像被人抹了。可他的手指尖在抖。不是因为怕,是面前这个就是害死他爸的人。他使了十二分的劲,才忍住没扑上去。
"你找谁?"秦正业问。
施皓然歪着头看他,愣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你长得像我爸爸。但你不是他。我爸比你年轻。"
秦正业眉头拧了一下。他看了看施皓然的瞳孔,散的。又看了看他的手指头,在抖。再看看他一身打扮,灰卫衣上蹭了块灰,裤脚磨毛了边。
"你从哪来?"
"街上。我一直在街上走,走累了,看这楼好高,就进来了。我爸爸以前也在很高的楼里上班。"施皓然的声音越说越小,"后来他不在了。"
秦正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施皓然觉得自己像被X光从头到尾照了一遍,每个毛孔都被人扒开看了。但他没躲。瞳孔还是散的,嘴角还咧着,手指头还在抖。
忽然,秦正业一把攥住他的左手腕翻过来看掌心。动作快极了,施皓然差点没绷住。心跳停了半拍,可他硬挺住了。掌心光溜溜的,什么都没。那道疤他早就用激光打掉了。小时候搬家让开水壶烫的,苏远航儿子的记号,没了。
秦正业盯着那只手心看了两秒钟,松了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认错人了"。然后扭头跟前台说:"带他去休息室,倒杯水。"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再看施皓然第二眼。对他来说,这就是个走丢了的、脑子不清楚的小年轻,不值得多花工夫。
施皓然被领进大堂旁边一间小休息室。前台倒了杯水搁茶几上,关上门走了。他坐沙发上低着头看那杯水。水是透明的,玻璃杯是光的,他的手映在杯壁上变了形,弯弯扭扭的。
他在心里数。三,二,一。
门开了。秦瑞霖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门口看他。施皓然抬起头,眼神变回来了,清亮的,有光的,施皓然的样子。
"他看你了。"秦瑞霖声音很低。
"看了。没认出来。"
"废话。你装傻的时候跟你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因为我装傻的时候是真的在装傻。"施皓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回去,"他以为我就是个走丢的二傻子,不会碍他的事。"
"所以他就不会提防你。"
"对。接下来我得找个机会离他再近点。"
秦瑞霖走到窗边,低头看楼下的街。"明天他在家见个人。秦峰他爸生前的律师,姓张。那律师手里有一份协议,秦正业和秦峰他爸当年签的,里面写明了怎么吞掉苏家的详细步骤。秦正业一直想拿回来,张律师不给。"
"你从哪打听来的?"
"林秘书查的。那律师是秦峰他爸的老朋友,退了休住城外镇上。秦正业派人去找过好几回,次次被轰出来。明天他自个儿去。"
施皓然站起来走到秦瑞霖旁边。"你想让我去?"
"你想去吗?"
"想。能进他家里头,就有机会翻到那份协议。"
秦瑞霖转过身看他。俩人离得近,近到施皓然能从秦瑞霖眼珠子里看见自个儿的倒影。
"不能一个人去。我在外面等你。"
"行。"
"出了任何岔子,立刻给我打电话。"
"行。"
"别跟他单独关一个屋里。"
"行。"
秦瑞霖看着他,看他那三个干脆利落的"行",胸口揪了一下。这人明天要进秦正业的家,要对着那个杀父仇人装傻子,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东西。而他呢,就坐外面的车里等着。
"沐沐。"
施皓然愣了一下。秦瑞霖很少这么叫他。
"嗯。"
"怕不怕?"
施皓然沉默了几秒。"怕。但不是怕他认出我。我怕我进去了控制不住自己。看见他那张脸,听他说话,想到他对我爸干的事。我怕我一拳就上去了。"
秦瑞霖伸手握住他的手。
"打他就坏了计划。"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可我得忍着。忍是最要命的。"
秦瑞霖攥紧了他的手。"忍不了就想想我。我在外头等着呢。"
施皓然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行。我想你。"
那天晚上施皓然没睡着。他躺在秦瑞霖公寓沙发上,把秦正业那张脸翻来覆去拆了上百遍。眉心那道竖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话的时候右手指关节喜欢敲桌面。明天,他得把这些鸡零狗碎全塞进一个傻子的眼睛里。
第二天下午,秦瑞霖把车停在秦正业家门口。不是秦家老宅,是城外一栋别墅,小得多,也偏得多,藏在一条私家路最里头。秦正业平时不住这,这是他会客用的,专门处理那些不愿让太多人知道的事。林秘书查来的行程,下午三点到五点,在这儿见张律师。
施皓然坐副驾上,穿着林秘书给准备的衣服。灰工装外套,深裤子,运动鞋,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不太灵光的小年轻。秦瑞霖从兜里掏出个小东西,黑色方块,比一块钱钢镚大点,像颗大纽扣。
"录音笔。开了会闪一下蓝光然后灭掉。贴衣服内侧,看不出来。"
施皓然接过来,低头翻起外套领子贴在内侧。贴完抬头看秦瑞霖。
"哥,我要是拿到证据了,你会亲手把他送进去吗?"
"会。"
"不后悔?"
"不后悔。"
施皓然盯着他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找着犹豫。他推门下车。秦瑞霖没跟下来,坐驾驶座上看着他背影走过那条私家路,走向那栋小白楼。施皓然步子拖拖拉拉的,走到一半停下来看路边一朵野花,又弯腰捡了颗石头子儿在手里颠了颠,整个一溜达玩儿的。
别墅门开了,一个黑西装男人出来拦住他。施皓然歪着头跟他说了几句,黑西装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不耐烦,又从烦变成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秦正业的声音。
"让他进来。"
黑西装侧身让开,施皓然进去了。门关上。秦瑞霖坐车里盯着那扇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往上升。开始等。
施皓然走进客厅。秦正业坐沙发上,对面坐个六十多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腰杆倒是挺得直直的,穿了件旧夹克,膝盖上搁个牛皮纸信封。秦正业脸色不好看,嘴角耷拉着,眉毛拧成个疙瘩。
"张律师,我最后再说一遍,那份协议是我的,请你把它还给我。"
张律师把信封搁膝盖上,不递过去。"这不是你的。秦峰他爸留下的遗物,他生前亲口说的,这协议除了他家人,谁都不能看。"
"他家人早没了。秦峰在里头蹲着,他妈去年也走了。这协议留着还有什么用?"
"等一个该看的人来看。"
秦正业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了。他刚要张嘴,余光扫见施皓然站客厅门口仰头看墙上一幅画。画的是海,灰蓝色调,看着像要起风暴了。
"你怎么进来的?"秦正业声音里带着火。
施皓然转过头看他,眼神空荡荡的。"门开着我就进来了。你家好大啊,比我家以前住的房子还大。"
秦正业瞳孔猛地一缩。"你家以前的房子?"
"嗯。小时候住一个大房子里头,后来着火了,就没了。"施皓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张律师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施皓然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下子,可施皓然感觉到了。那老头眼神不太对,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他看了施皓然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信封,右手的食指在信封角上使劲按了一下,按出个深深的折印。动作很轻,轻到要不是施皓然正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着。
施皓然心里动了一下。这是信号。
秦正业站起来,走到施皓然面前。他突然伸手掐住施皓然的下巴往上一掰,把脸扭向灯的方向。下手挺重,施皓然脖子被拧得生疼。可他没躲,瞳孔还是散的,嘴角还是半张着的。
"你妈叫什么?"秦正业的声儿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人肉里楔。
施皓然眨巴了两下眼,一脸懵。"妈妈?妈妈走了。她走的时候让我乖乖的,我一直乖乖的,可她没回来。"
秦正业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足有五秒钟。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挂钟滴答滴答走。
就在这时,秦正业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他松开施皓然的下巴,转过身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明显变了,好像在应付什么要紧事。
张律师趁这个空当站了起来。"秦正业,我今天不想谈了。协议我不会给你,死了这条心吧。"他把信封夹胳肢窝底下,往门口走。经过施皓然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看施皓然,只是停下来,然后从夹克兜里掏出块手帕,像是不经意地擦了擦嘴角。手帕从他手指间滑下来,掉在地板上。张律师没捡,迈步出了门。
施皓然低头看那块手帕。白底蓝格子,叠得方方正正。他蹲下去捡起来,手帕里头裹着个小纸团。他趁秦正业还背对着打电话,把纸团攥进手心塞进裤兜,手帕搁回了茶几上。
秦正业挂了电话,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施皓然,像看一件不知道往哪搁的旧家具。"你也走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施皓然没走。他瞅着秦正业那张脸,日光灯底下看着老了不少,眼袋耷拉着,嘴角两道法令纹像拿刀刻出来的沟。他想他爸了。想起他爸最后一次搂着他的时候,脸上没这些沟。他爸脸上只有笑,还有眼泪。
"你咋不开心呢?"施皓然歪着头,语气天真得不像真话,"你家这么大,墙上还挂着好看的画。我要是有这些,我天天乐。"
秦正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干了件施皓然完全没料到的事。他笑了。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的弯了嘴角,眼角褶子都堆起来那种笑。
"你说得对。是得乐。"
施皓然站客厅里跟秦正业面对面。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满屋子橘红色。他就在那片橘红里头看着秦正业的笑,胃里头像有只手在翻搅,又酸又紧。这个人笑着。害死了他爸以后,收买了那么多人以后,毁了那么多家以后,他在这儿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饿不饿?叫人给你弄点吃的。"秦正业说。
施皓然摇了摇头。"不饿。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慢吞吞的,跟来时一样。后头没动静。他推开门走出去,走过那条私家路,走到秦瑞霖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秦瑞霖扭头看他。"怎么着?"
施皓然没吭声。他低头盯着自己两只手。指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火。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坑。
"我看见他笑了。"
"谁?"
"秦正业。他看着我装傻,乐了。就跟看条摇尾巴的狗似的。我爸的骨灰埋在哪我都不知道,他在那儿乐。"
秦瑞霖伸手攥住他手腕,把他手指头从掌心里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四道红印子,没出血,但看着挺深。
"他不会再乐了。"
施皓然抬起头看他。他眼睛里那点火烧得亮堂堂的,不是水。
"东西拿着了?"
"没。可我发现了个更要紧的。"
"什么?"
"张律师。他认出我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自己信封上按了一下,那就是在说'是这个'。走的时候故意掉了块手帕,里头裹着纸团。"
施皓然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上面一行圆珠笔字,笔画有点抖:"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一个人来。"
秦瑞霖看了那行字,没多问,拧钥匙打火。"走着。"
车拐上大路。施皓然靠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夕阳在树梢间一跳一跳的,橘红色晃得人眼睛发酸。他闭上眼,黑暗里头秦正业那张笑脸又浮出来了。那笑会一直贴着他,直到他把那人送进去。
车开出去一段,施皓然忽然冒出一句。
"哥。"
"嗯。"
"你往后会不会变成他那样?"
秦瑞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骨节泛白。他没立刻答。过了几秒,才说:"不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挺轻,可方向盘上那几根指头慢慢松开了。
施皓然闭上嘴没再说话。黑暗里头秦正业还在笑,可他旁边有秦瑞霖胳膊肘传来的那点热乎劲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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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张律师走出那栋别墅以后没直接回家。他在路边找了个电话亭,投了个币拨了个号。那边接起来,他没寒暄,直接说了句:
"苏远航的儿子还活着。明天下午三点,你该准备的东西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我等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