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三 记忆的囚笼
## 第30章 联手
林秘书把三份文件摆在书桌上,一份挨着一份,像三块等着拼在一起的拼图。
左边是苏远航案的全部证据,中间是秦正业的资金流水和关联公司架构图,右边是秦峰十年来的活动轨迹。三样东西摆在一块儿,单独看每样都差点意思,但拼在一起之后,那画面就完整了。完整到让人有点喘不上气。
秦瑞霖站在书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弓着背,就那么低着头看那些纸。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分钟了,一动不动。施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资金流水,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他一开始看不太懂,但看着看着就明白了,每个数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一个被收买的律师,一笔被转移的钱,一条被掐断的线索。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的可能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秦正业背后有人。"林秘书用笔在关联公司架构图上画了一个圈,"不止一个。他有一个小团队,律师、会计师、银行里的内线,还有秦峰的父亲。后来秦峰的父亲不同意吞并苏家的计划,被踢出了局,再后来就从自己家楼顶跳下去了。秦正业之后换了一批人,换得更隐蔽、更专业,也更难咬住。"
施皓然的手指突然停在一行字上。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一半,但剩下的笔画够他认出来。他在秦瑞霖书房里见过这个名字,在一张家族合影的背面。是秦瑞霖的一个远房表叔,在秦氏集团法务部挂了个总监的头衔。
施皓然抬起头:"秦瑞霖。"
秦瑞霖转过来看着他。
"这个,你亲戚?"
秦瑞霖扫了一眼那个名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施皓然注意到他敲得比以前用力,指节都有点发白了。"我表叔,小时候过年他总偷偷多塞给我一个红包,我妈还让我别跟别人说。他现在是秦氏的法务总监,苏远航案后续那些事,收买狱警、销毁证据,都是他经的手。"
"你早就知道?"
"知道。林秘书查到第一批证据的时候,他的名字就在里面。我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发现他每个月固定打一笔钱给李国栋的老婆。"
"你查了你自己的表叔。"
"查了。"
"你没拦着他?"
"没有。"
施皓然盯着秦瑞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施皓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一种比恨更冷、比愤怒更硬的东西。这个人早就选好了,不是今天选的,是很久以前就选了。从他开始查苏远航案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所有亲戚,公司的支持,秦氏掌门人的椅子,还有他父亲对他的那点指望。他全不要了,就要这一件事。
不对。施皓然在心里纠正自己,他要的是两件事。另一件是自己活着。
秦瑞霖突然抬手,把左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搁在桌上。金属表带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施皓然认得那块表,是他父亲送的,秦瑞霖戴了快十年,从来不离手。
"你这是干嘛?"
"没干嘛。碍事。"秦瑞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施皓然,"你继续。"
施皓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叠资金流水推到一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捏在指尖,没急着放下。U盘是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超市货架上十块钱能买三个那种。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你不信我。"
"对。现在信了,但我还想再确认一件事。"施皓然把U盘攥在手心,"你给秦正业打个电话,现在就打,开免提。不用说什么具体的,就告诉他你查到了苏远航案的全部真相。我就听听你怎么说。"
秦瑞霖看了他大概三四秒,没犹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按了免提。嘟嘟声响了四下,对面接了。
"瑞霖?"秦正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意外,还有一丝警惕。
"叔,苏远航的事我查清楚了。"秦瑞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施皓然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包括你找的那几个中间人,你收买的狱警,你销毁的证据。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来找我谈。三天之后你不来,我直接把材料送到检察院。"
对面安静了。施皓然数着自己的心跳,跳了六下,秦正业才开口。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像在磨牙。"瑞霖,你想清楚了?为一个外人,你把整个秦氏搭进去?"
"跟秦氏没关系。跟你个人有关系。"
秦瑞霖没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秦正业"三个字刺眼地挂着。
施皓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嗓子有点发紧。他把U盘推到秦瑞霖面前,说了句:"够了。"
U盘躺在桌面上,黑色的,小小的,像个不起眼的石头子。但里面装的东西能让一栋楼塌掉。
"这里面是我爸爸设计稿的核心机密。不是被秦正业抢走的那套作品,是另一套。我爸被抓之前,把所有核心参数藏在了我的玩具熊里头。他们翻遍了我家,沙发垫子都拆了,地板都撬了,没人想到去拆一个八岁孩子的玩具熊。"
秦瑞霖拿起那个U盘,翻了翻。"里面什么东西?"
"全套参数,算法,结构公式。这些东西只要公开,秦正业手里那套设计稿就是废纸一张。他抢走的只是一个壳子,肉全在我这儿。"
林秘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你把这些公开,秦氏的设计业务会直接崩盘。核心技术一夜之间过时,他们接的订单全部作废,违约金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施皓然转头看她。"林姐姐,你担心秦氏?"
"我担心秦总。秦氏倒了,他手上就什么都没了。"
施皓然看着秦瑞霖。秦瑞霖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书桌对视了大概五六秒。施皓然先移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个U盘。
秦瑞霖说:"公开。"
施皓然皱了皱眉。"你再想想。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你和你爸之间就彻底撕破脸了。不只是他坐牢的问题,你在整个行业里头都会变成叛徒,所有人都说你把自己家的东西往外送。"
"我选的不是背叛。"秦瑞霖把U盘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拍了拍。"我选的是站你这边。"
林秘书看了他俩一眼,一句话没说,弯腰把那三份文件收进一个新的文件袋。她在袋子封面上写了个日期,三个月后的。那是她从起诉到判决预估的时间。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抬头问:"秦总,怎么安排?"
秦瑞霖走到白板前,拿了支马克笔,在白板正中间写了个名字:秦正业。然后在下面分出三根线,分别指向三个方向——证据、证人、舆论。
"证据你整理,证人我来找。舆论先压着,等证据链完整了再往外放。"
林秘书走过去,在白板上把三根线补全。证据下面添了李国栋、赵志远、方老板。证人下面添了苏远航的律师、秦氏物流当年的一个司机、还有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一个老警察,据说退休之后一直在打听这事。舆论下面她写了两家媒体的名字,施皓然都没听说过。
施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那些名字和线条越添越多,像一棵树慢慢长出枝叶,又像一张网慢慢撒开。他突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白板的右上角,林秘书写的,"苏沐,受害者家属"。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塞进车里送走的小孩了,他是站在前排的。
"我干什么?"施皓然问。
"你什么都不用干,U盘给我就够。"
"不够。"施皓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笔槽里抽出另一支马克笔,在自己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公开设计稿"。笔迹有点歪,因为他右手腕还在疼,那个勒痕从紫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一用力就突突跳。
林秘书看了那行字一眼。"你想清楚了?你的名字和这份设计稿绑在一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爸是谁。媒体会挖你的过去,把你从小到大的事全翻出来。你扛得住?"
施皓然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他没犹豫。"我扛得住。装了十年傻子,不想装了。"
秦瑞霖看了他一会儿,在他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秦瑞霖支持"。笔迹工整,一笔一划的,跟旁边那行歪字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大人牵着小孩。
施皓然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林秘书把他俩的小动作收进眼里,没评价,拎起公文包站起来。
"秦总,我去方老板那边,证据链再过一遍。律师那边,苏远航的律师同意作证,但他要求在作证之前先见施皓然一面。对了,"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他说他手里有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具体是什么他没说,连我都没告诉。他说必须亲手交给苏沐。"
施皓然愣住了。"我爸留下的?"
"他是这么说的。"
"那律师叫什么?"施皓然追了一句。
林秘书想了想:"姓周,周怀安。当年是你爸的大学同学。"
门关上了。施皓然站在原地,盯着关上的门板,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周怀安。他不记得这个人,八岁之前的事他记得的本来就不多,大部分都模糊了,像泡过水的照片。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勒痕还在,一碰就疼。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火光里把他推进车里的那只手,还有那句"带他走,越远越好"。那个推他的人是不是就是周怀安?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看不清。
秦瑞霖站在白板前没动。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轻微的嗡鸣声。施皓然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白板。白板上他的名字和秦瑞霖的名字一个在右上角一个在左上角,中间隔了整块白板的空白。
"咱俩的名字离得好远。"施皓然说。
"写近点。"
秦瑞霖拿起笔,在施皓然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挨着,中间连空格都没留。施皓然看着那两个挤在一块的名字,鼻子突然有点酸。他赶紧别开脸,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你写字比你人好看,"他说,"你人太凶了,字倒是挺温柔的。"
秦瑞霖没搭理他,把笔放回笔槽,走到窗边。施皓然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远看挺好看。但施皓然知道那些灯后面都有人,那些人里头有一大半跟秦正业有来往,或者被秦正业喂过食。这城市表面上灯火通明的,底下全是烂泥。
施皓然伸手从背后抱住秦瑞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劲,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哥哥,你紧张?"
"不紧张。"
"你心跳快了。"
秦瑞霖把手覆在他环着腰的手上,掌心很热。"有点。"
"怕什么?"
"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的。有你呢。"
秦瑞霖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鼻尖都快碰上了。施皓然抬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平时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眼睛里有光。施皓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没深入,就是轻轻挨了挨。然后他额头抵着秦瑞霖的下巴,声音闷在他胸口:"不管打成什么样,我都跟着你。"
秦瑞霖的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说话。
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从高到低,从近到远,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往黑暗里撒火星子。他俩就那么站在窗前,谁也没再开口。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施皓然腿都站麻了。他打了个哈欠,下巴磕在秦瑞霖锁骨上,嘟囔了一句"困了"。秦瑞霖拉着他回了房间。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施皓然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秦瑞霖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头,攥了一整晚。窗外有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黄澄澄的,像面包店里隔夜的面包皮,不那么好看但看着暖和。
他慢慢坐起来,肩膀有点酸。床头柜上放着那个U盘,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的小石头。但施皓然知道那里面装着他爸十年的心血,他装傻十年才保住的东西,还有他们现在手里最硬的牌。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了书房。
白板上的名字和线条还在,马克笔的味道已经散干净了。施皓然站在白板前面,一个一个看那些名字。秦正业,李国栋,赵志远,方老板,林秘书,秦瑞霖,施皓然。全拴在一张网上,谁都跑不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指腹蹭过马克笔的笔迹,滑溜溜的。然后他拿起那支红色马克笔,在秦瑞霖名字后面画了一颗心。画的时候手腕有点抖,笔尖歪了一下,那颗心看起来像被谁捏过一脚。他盯着看了看,觉得丑,但也没舍得擦。他把笔搁回去,转身出了书房。
秦瑞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杯咖啡,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施皓然的表情,那个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样,就知道他肯定干了什么。
"画什么了?"
"不告诉你。"
"我去看看。"
"别去!等我走了你再看。"
秦瑞霖端着咖啡走进书房,站在白板前面。他看见了那颗心,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缩在他名字后面。他伸手摸了摸,颜料干了,指腹滑过去凉丝丝的。
他小声说了句什么,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嘴型看起来像是"傻子"。
走出书房的时候施皓然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面前一碗白粥,一盘煎蛋。煎蛋的形状不太圆,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黄澄澄的油。施皓然拿面包蘸着蛋黄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律师几点?"他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
"下午三点。"
"你陪我去?"
"陪。"
施皓然咽下去,喝了口粥,抬头看他。"哥哥,待会儿律师不管说了什么,你别觉得是你欠我的。"
秦瑞霖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那碗粥。"你爸的事是你爸的,我的事是我的。两码事。"
施皓然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盘破蛋。"你说得对,两码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张餐桌都是亮的。施皓然把粥喝完,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泡沫从指缝里冒出来,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秦瑞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滑下去的袖口往上挽。施皓然的手腕露出来,那道勒痕还是刺眼,暗红色的一条,像被人拿绳子捆过。
"还疼?"
"不疼了。"
"骗人。"
"你上次说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这次不算。"
秦瑞霖没接话,把袖口挽好,退了一步。施皓然低着头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哥哥。"
"嗯。"
"下午见完律师,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秦峰他爸跳楼那栋楼。我想去看看。"
秦瑞霖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一下,停了。
"看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得绝望成什么样,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秦瑞霖沉默了几秒。"行,陪你去。"
施皓然关了水,把碗码进消毒柜,转过身来。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溅的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冲秦瑞霖笑了一下。
"哥哥,你发现没有,你最近说'陪我去'说得特别多。"
"嗯。"
"以前你都是说'你去吧'。"
秦瑞霖看着他,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
"以前没什么要我陪的。"
施皓然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沾了一嘴他的发胶味。他退开的时候笑出声来,说:"现在有了。"
秦瑞霖的手还搁在他肩膀上,没拿开。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厨房的地砖上。两个影子挨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跟白板上那两颗挤在一块的签名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