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一周后。光线和以前一样,从东边照过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陈默把桌子重新摆在了老位置——桌面和墙角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掌宽,桌腿落在石板缝上时刚好卡住。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桌角,确认它稳了。桌子下面是空的,没有纸板垫桌脚,桌腿也没有再摇晃——他放下去的时候就找准了那个位置。
林晚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块新招牌,木质的,比旧的那块小一些,宽度刚好能靠在墙角那排砖面上,高度大约到他的胸口。木板表面的颜色比旧招牌浅,像是刚从材料店买回来的,边角被砂纸打磨过,摸上去光滑平整。上面写了几个字,是手写的,笔迹工整,每一笔都走到了尽头才收,像一个人在落笔前先想好了每一个字的位置。字是黑色的,墨迹已经干了,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稳的质地。
“免费出租——我的眼睛。”他看到了那些字。那行字被分成两段,中间用破折号隔开。“免费出租”四个字比后面那半句略大一些,“我的眼睛”四个字放在第二行,位置居中。整块招牌被上午的光线照着,白色的木头底面上墨色清晰而柔和,像一页被翻开的书的扉页。
他伸手接过招牌,握在手里——木板底边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触感温和。他把招牌靠墙立好,和旧招牌放在同一个位置,让光能从正面照到字面上。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没有助听器盒,没有桌布,桌面上除了干净的木纹之外什么也没有——那是被反复擦拭过无数次的木头表面,已经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被触摸了太多次之后变得光滑,每一条木纹都清晰地浮现出来,像地图上细致的路径。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看着那些木头纹路从桌边延伸到桌角,然后从桌角又折返回来,彼此交错。桌面中央放着一本笔记本,封皮是白色的,比旧的那本薄,还带着纸浆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微微涩感。他把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平展地贴在白纸封面上,感受着那层干净的触感——和旧笔记本的塑料封面不一样,它是一本纸质封面的本子,纸面还没有被反复打开合上过。
一个年轻女孩从弄堂口走了进来。她走路的姿态有些特别——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她在招牌前面停了下来,目光从那行字上扫过,读了一遍,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陈默脸上。陈默看到了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犹豫。她走到桌前,站定,然后从包里掏出笔和纸——一支黑色圆珠笔,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翻开,写了几行字。写的时候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声音——“沙沙”的,短促——他听不到,但他看到了她手腕移动的幅度和纸张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颤动的样子。她写完之后把本子转了一个方向,从桌上推了过来。
纸面上写了一句话:“你能看见我在说什么吗?”每个字都写得端正清晰,笔画之间间距均匀。陈默读完那句话,抬起头,他看到女孩的嘴在动——她的嘴唇正在说出和纸上写的同一句话。口型的轨迹和他读到的文字精准地对应在一起,像一个句子被同时写在了纸上和空气里。他看着她把那个句子完整地走完了一遍,他读懂了她在纸上写的和嘴上同步的那句话。他点头。然后他拿起笔——那支他新买的笔,黑色外壳,和他旧的那支款式相似——在她的字下面写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写得比他平时稍大一些:“能。”他把本子推回去。女孩低头看那个字,她看到了“能”字的笔画——横、竖、横折——每一笔的起点和终点都衔接得干净利落,笔势平稳地走完了整个字。然后她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时间很短,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白纸,先是眼角弯下去,然后是嘴角跟着往上抬,两个弧度同时向上延伸。她低头,飞快地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回来。
陈默接过来看。那行字写在他写的“能”字的下面,字迹比刚才稍微潦草一点,像是一个人被某个念头推动着,想要趁它还在时把它写下来,快速画出了一串更简洁的轨迹:“原来有人和我一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写任何字来回应。他只是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张拿起来,小心地铺平在桌角。他把它放在桌面的右下角,用笔帽压住了纸边,让它平整地展开。然后他翻开那本白色封面的新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空白页,纸面干净、没有痕迹——拿起笔,在页面的中央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有人和我一样。”
女孩站在对面。她看到他在写,但没有探头来看内容。她在等他写完。他写完,抬头,对着她——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对面的人看清楚。
女孩也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容绽开又收拢,像一朵花在晨光里短暂开放。然后她把本子和笔收回包里,转身走出了弄堂。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好像有一根细线在无形中被解开了。陈默坐在摊位前,低头看桌角那两张纸条并排放着。新的是“原来有人和我一样”——纸边还没被反复抚摸过的痕迹,纸面光滑、完整、干净,字迹清晰。旧的是“最后一程,免费”——纸面微微发黄,边角有被压过的折痕和细小的磨损,边缘处已经微微起毛,像是被翻阅过太多次。两张纸条被桌角的阳光照着,纸边的毛边和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新旧两种状态在同一束光线里并存着。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两颗喜糖——那包红纸袋里剩的最后两颗。他一直留着。他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一颗糖从他指缝里滑落了一下,被他的指尖夹住了。他剥了一颗,红色包装纸被拧开的时候发出一道细小的声响,纸面在他的手指间被打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糖块。他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夹心的酸味在糖壳化开之后慢慢渗出来,和上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样。他慢慢嚼着那颗糖,感受它在舌尖上渐渐变小,然后他把另一颗放在桌角,放在两张纸条的角上,用糖纸压着两个角的位置。糖纸在阳光里微微反光,像一枚小小的书签被夹在了两页纸之间。甜味在他舌面上慢慢化开,然后他把它咽下去了。风从弄堂口吹进来,把那颗糖纸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像一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