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上午。光从东边照过来，落满了整张桌面。陈默坐在椅子上，面前没有招牌，没有助听器盒——只有桌面和那本合着的笔记本。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深灰色的，袖口的纽扣系好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展，没有蜷起。他的目光落在弄堂口的方向，那里的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暖白色。
第一个走进弄堂的是失眠姑娘。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扎起来了，步子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从容。她穿过光带，走到桌前，站定，然后低头看着陈默。她的嘴唇动了——六个字的形状依次在空气中走完，先是一个圆润的起点，然后嘴角向两边拉开，嘴唇几度开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序列。陈默看到了。他在心里默读，顺着口型的移动拆解出每一个字符：“谢。谢。你。听。见。我。”她的嘴唇在那个序列走完之后，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给他足够的时间读完每一个字，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笔画。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写任何字。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的形状。
失眠姑娘让开了位置。她退到旁边，像让出舞台的人。民工大哥站了上来。他的嘴唇比失眠姑娘的厚，那六个字在他嘴唇上的轨迹更宽、更用力——“谢”的起始比一般人更深，像从胸腔里推出来的。陈默看着那些形状依次成形，看着它们在他的视线里清晰地走完。他看到民工大哥读完之后嘴唇在尾端微微抿了一下，好像在确认那句话说完了。然后他也退开了。失恋男人站了上来。他的嘴唇比上一次见的时候更放松，那六个字的形状走得更稳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经过了一段平缓的行走之后落定的呼吸。他读完那六个字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退到了民工大哥旁边，站定。
一个接一个。小凯站上来，眼睛还是红的，他的嘴唇在说那六个字的时候走得很稳，每一个收尾都清晰完整，但末端的嘴唇比平时稍慢一点，像在确认那句话已经完整地说完了。新娘站上来，她站在桌前，笑了一下——那笑先于口型到达——然后她的嘴唇走完了那六个字，每一步都完整如初。老人儿子站上来，他站在桌前的位置时，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六个字，然后退下了。孕妇抱着孩子站上来，她先把孩子稍稍抱高了一些，让孩子也面朝陈默的方向，然后她说完了那六个字，嘴唇走得很慢，像在让陈默能看清每一个转折的轨迹。
孕妇说完退到旁边。房东阿姨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她走出来的步伐不快不慢，围裙还系在腰间，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走到桌前站定。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那六个字——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慢，她的嘴唇要比之前细心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稳了才往下走。陈默读得很清楚，像读一排被放大了的字。阿姨说完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轻，像在把什么东西接住又不让它落下——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陈默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写一个字，没有点一次头。他的目光依次落在每一张嘴唇上，把那些形状一个一个地拆开又拼合，像翻看一页一页的书。“谢——谢——你——听——见——我。”一共六个字，来一个人读一遍，来一个人读一遍。他从第一个人的口型开始读，读到第二遍的时候已经不需要逐字拆解了，形状在他眼前变得更整体。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那些人轮流站在他面前，像一条河流依次经过同一段河床，每一次都带着相同的原点和终点，但每一次经过时都带着不同的流速和轮廓，像一股水流在不同时刻流过同一块石头时，留下的波纹也会有所不同。他读懂了每一次。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他的视线追踪着那些形状的轨迹，看到它们在空气中成形又消散，成形又消散，像一首被演奏了九遍的曲子，每一次的演绎都精确地落在了同一个节奏上，没有一个音符出错。
然后最后一个人站了上来——林晚。她站在桌前面，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陈默注意到了。她的嘴唇没有动。她在等待。然后她说出了六个字，但不是“谢谢你听见我”。她的嘴唇走了另一个序列——“我——们——回——家。”那四个字在他的视线里走完，每一个口型之间的间隔均匀而清晰，像一个完整的句子被他完整地收到了眼睛里。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先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合上了它。然后他把笔从桌面拿起来，别在封面的侧边，像完成一个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他把所有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笔记本，笔，那张旧照片——照片正面朝上，两个男孩勾肩搭背地笑着——那块绣着“默”字的手帕，边角叠得整齐——一颗没拆开的喜糖，红色包装纸在光线里微微反光。他把手放在纸箱边缘，确认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了。然后他抱起纸箱，从摊位后面走出来。
两边的人站成两排，让出了一条路。那些人——失眠姑娘、民工大哥、失恋男人、小凯、新娘、老人儿子、孕妇、房东阿姨——站在两侧，像一排被风吹过的树。他抱着纸箱向前走去，纸箱的边沿抵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在纸箱底部轻轻振动。他走到弄堂口，停了下来，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朝他挥手。各种幅度，各种手势——有的手掌举得高，有的只是手腕轻轻摆了一下，但它们的形状都在光线的照射下被清晰地看到，像一面面缓缓升起的帆。他看懂了每一只手的动作，那些动作在他眼里都传达着相同的意思——再见、保重、以及某种更深远的祝福。他看着那一排挥动的手，看懂了。他点了头——然后转回去，抱着纸箱走出了弄堂。弄堂口外面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安静而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