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下午。阳光已经从正上方往西偏移了一点，桌面的阴影从桌脚拉长到了靠近桌面的位置。陈默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指尖沾过的那滴水已经被风吹干了，指腹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的印痕。他的目光从弄堂口收回来——小凯消失的方向已经没有任何踪迹了。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影从弄堂口走了进来。
新娘挽着新郎的臂弯走过来的样子和结婚那天完全不同了。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碎花连衣裙，布料是浅米色的底上印着细小的蓝色碎花，长度到膝盖。皮肤比婚礼那天深了一个色号，鼻梁上和两颊有一点不明显的雀斑。她没有化妆，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一只手挽着新郎，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红纸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新郎走在她旁边，穿着浅灰色的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短了一些，整个人比那天看起来放松不少，像一个人脱下了某件穿了一整天的正式外套后终于可以松开肩膀了。她走到摊位前，没有坐下。她把手里那只红纸袋放在桌上，袋口朝向他，里面的糖挤在一起，红、金、粉、绿各种颜色的包装纸混在中间，糖纸的边角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蜜月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婚礼那天轻快了不少，带着一种旅行结束后自然散落开的节奏，“喜糖给你。”她说话的时候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一小段，然后收回手，自然地搭在新郎的手肘上，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陈默低头看了那只袋子一眼。里面的糖挤在一起，各种颜色的包装纸堆成了一个小丘陵，堆得最满的那一侧是红色的。他伸手——伸进去，指尖触到糖纸光滑的表面，有一层塑料包装纸在他的指腹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手指在那堆糖里停了大约一秒，然后夹出一颗红色包装纸的糖，放在桌角。他没有立刻剥开，只是放在那里。
新娘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刚才更展开了一些，然后她松开新郎的手臂，往前站了半步。“婚礼那天你听完了，我上去的时候特别稳。”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抬起来，左手抬到胸口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胸上方。“我爸肯定在看着我。”她停顿了一下。“他那枚胸针我别了。”她说“别了”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有变弱，是一种更安静地确认什么的感觉。
陈默看着她。然后他点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好看。”他把纸推过去，笔尖最后一下停顿的痕迹还没完全干。新娘低头看了那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在中间微微加深了一些。她看到那两个字之后，身体微微侧向新郎，肩膀靠过去一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新郎的手臂。“他就这样，”她说，“写信回话的。”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熟悉了的、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新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站的位置始终在新娘身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一直在新娘身上——她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她笑的时候他也看着她。他的视线里没有那种需要被看到后才出现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新娘的话说完了，她把红纸袋留在桌上，然后侧身把手重新挽上他的臂弯，像是信号已经发出。新郎被她带着往弄堂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松开新娘的手，走了回来。就走了一步半——从刚才站着的位置走到桌前，距离很短，但脚步扎实。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脸正对着陈默的脸。“我老婆说婚礼前她跑出来见了一个人，”他说，每一个字都平稳地放到空气中，“就是你吧。”
陈默抬头看了看他。他看到了新郎的眼睛——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颜色略深的环。那圈环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像一道稳定的边界。陈默点了点头。
新郎没有立刻直起身。他又多看了陈默一瞬。然后他绕过了桌角，走回来一步。他伸出两只手——左手和右手同时伸出来的——握住了陈默的右手。他的手掌是温热的、干燥的，握力均匀而饱满，没有试探，没有收缩。他握住了然后使劲晃了晃，幅度不大但节奏完整。“谢谢。”两个字。很短，但攥得很有力。陈默的手被晃了一下，没有挣脱。他感受着那两只手包覆着他的手——温度从接触面传过来，稳定、持续。
新郎松开了手。他松开的时候动作和握上去的时候一样干脆，没有拖曳。然后他转身，走回到新娘身边，把她的手重新挽上自己的臂弯，两个人并肩往弄堂口走了。他们的步伐是同步的，脚掌抬起和落下的节奏一致，肩膀之间隔着同样宽的距离，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的空白。他们走出弄堂口的时候，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合成了一道。然后他们拐弯了，不见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形状——手指微微张开，手掌向上，像在接某种已经落下来的东西。他看了自己的手两秒，然后慢慢放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喜糖。红纸袋的袋口还敞着，里面的糖挤在一起，红色、金色、粉色、绿色。他的目光在桌角停了一下——那里放着他刚才拿出来的那颗红色包装纸的糖。他把那颗糖拿了起来。他捏着糖纸的两端，拧了一下，塑料包装纸沿着拧转的方向收紧，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他把糖纸剥开了，糖露出来——深红色的硬糖，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糖粉，边缘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点亮光。他把糖放进嘴里。舌尖先接触到糖的表面——是硬的、凉的、光滑的，一层薄薄的糖粉在舌面上化开，然后是甜味。那颗糖在口腔里慢慢滚动，他感觉到它从左边移动到右边——舌尖推了一下，糖块沿着上颚的弧度滑过去，碰到右颊内侧的软肉，停了一下，又被舌尖推回了左边。甜的，有夹心。夹心在糖块的中心，是一种略带酸味的液体，包裹在硬糖壳里。他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糖壳的边缘，那层硬壳已经化薄了一些，正慢慢释放出被包裹住的夹心部分。
他咽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亮了，他解锁，滑到相册，找到了那张婚礼照片。照片里，新娘挽着新郎的手，水晶灯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照亮了她胸口的位置。那枚胸针就停在那里，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点光，像一道旧日子的微光被嵌进了新的一天里。他盯着那个发光的点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糖在他嘴里还在移动，正在慢慢变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