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中午。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倾泻下来，把桌面照亮得没有一丝阴影。陈默把写好的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正从弄堂口走进来。
穿着一身黑衣，从肩膀到裤脚全是深色的，像一截被剪下来的影子在行走。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更清晰地突出来，下巴的线条收得更尖了。但他背挺得很直。小凯走到摊位前面，站定。他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缎面的，花瓣有两层，边缘微微卷起，别针从布料的背面穿过来扣紧。他没有穿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下面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
“我妈上周走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说过一遍的事情。没有颤抖，没有被压住又漏出来的气音，只是一个陈述句，完整地抵达了陈默面前。
陈默的手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到小凯的目光是平的。那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上，是一束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白菊花。根部裹着一小块湿润的水棉，用一根橡皮筋扎紧了。花瓣是干净的白，花蕊偏黄，有几片花瓣边缘带着细小的露珠，在中午的光线里反着光。
小凯放好花之后，他的手在花束旁边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个位置合适——然后他直起身。“她走之前清醒了几个小时，”他说，“跟我说——替我去谢谢那个陪你听摇篮曲的耳朵。”他顿了顿，像在确认那句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字。然后他把花又往陈默的方向推了推。“我妈给你的。”
陈默放下笔。笔落在桌面上发出轻的“嗒”一声，他听到了，但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个声音上了。他伸手去接那束花。手指触到玻璃纸的时候，那层薄薄的透明塑料在他的指尖底下是冰凉的——和他在室外坐了一上午的手掌温度形成了对比。就在他握住花束的茎部、刚要把它拿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开始抖。
幅度不大，从食指和中指的末端开始，像极小的电流通过。然后整只手跟着轻轻颤了颤，连同手腕和一小截小臂也在微微震动。他感觉到了那阵抖动从指尖向手掌蔓延的过程，他看到了自己握花的手指在颤动，但他没有松开。他把那束花抱了过来，抱在身前。玻璃纸在花束的表面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在他的怀抱里微微作响。
他的嘴唇张开了。上下唇之间的缝隙在扩大，像是有一个字在喉咙深处准备好了，正沿着声带往上升。空气从他的肺里被推出来，经过闭合又半开的声门——他听到了自己的气息在喉咙口被堵住的声音，像一扇卡住的门。那个字没有成声。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第一次只来得及让气音在喉头顿了一下就散了，第二次稍微长一些，气流沿着声带拉出了一道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振动。他控制着自己的嘴唇，让它们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形状——一个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共鸣音。那个形状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成形。
小凯看到了。那个嘴型不大，但轮廓清晰。他的目光在陈默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嗯”字的口型完成了，上唇和下唇在某个位置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小凯看懂了那个口型。他本来可能一直在等“谢谢”或“没事”或一些别的什么常见的词——但他等到的只有一声被嘴唇压缩过、被声带削薄了的单音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被关住了，只能够通过一道极窄的缝让一点点光漏出来。
他的下巴微微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接受一个不需要附加任何额外含义的信号。他没有点头。他只是说了一句话：“我知道。”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边角已经有点皱了。他把便签纸放在桌上，然后从衬衫胸前口袋拔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他写得认真，每一个数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横平竖直的笔画让整串数字看起来像印刷体。“以后你需要帮忙——任何事情——打给我。”他把便签纸压在助听器盒子下面，纸边和盒子的边缘刚好对齐，像他把这串号码放在了那里，等他哪天需要用的时候还能找到它。
然后他直起身。“走了。”他说。声音不高，和说“我走了”差不多。没有回头，那朵小白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他走出了弄堂口，在正午的光线里被那片亮白吞噬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他后背的颜色和弄堂口外面的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同一片灰白色的背景。
陈默抱着那束白菊坐了一会儿。怀里的花束被他抱得微微倾斜，玻璃纸在合拢的手指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着那束白菊，花瓣上那几滴露珠在光线下微微颤动。他伸手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拿过来，那瓶水是昨天剩的，还剩下小半瓶。他拧开盖子，往瓶口里插进一根手指试了试深浅，然后把花束的茎部从玻璃纸里抽出来，泡进瓶口里。茎部入水的时候发出极小的“咕”一声，水棉被水流冲开了一点。他把花束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靠着瓶口站稳。几片花瓣因为移动而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花瓣上的露珠还挂在原来的位置——有一滴特别小，像一粒半透明的沙，在花瓣边缘悬着。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他的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靠近那滴露珠，先是手指在空气中穿过了约十几公分的距离，然后指尖在那滴露珠的上方停了一下，最后轻轻碰了上去。水滴沾到了他的指尖上，凉意从接触点沿着指纹扩散开来。他没有擦掉它。他低头看着那一滴水，它贴在他指腹的纹路表面，像一枚极小的印章。他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