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上午。陈默刚刚把笔记本合上——第26集失眠姑娘的圈画好了，民工大哥的辣椒酱罐子放在桌角，红色的盖子扎着布，在光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暖色。他抬头看到民工大哥已经坐了下来——不是在摊位旁边站着，是真的坐下了，在那把客户坐的折叠椅上。椅子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嘎”地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罐子推到了桌子中央。
“俺媳妇做的，”他说，声音厚实，带着那种不用力也能送到对方耳边的低沉，“你尝尝。”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稍微放软了一点，像在转述一句不是自己的话：“她说，替她谢谢你。”
陈默伸手接过罐子。他的手指握住玻璃罐身的时候，能感觉到罐子底部还有一点凉意——可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放在阴凉处放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酱料——深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红油，里面能看到辣椒籽的细小颗粒和蒜末的白色碎点。他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罐子，让光线从侧面穿过玻璃，看到酱料的质地是均匀的，像被搅拌了很多次之后才装进去的。
他放下罐子，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帮我说谢谢她。”他把纸转过去。民工大哥低头看完了那行字，摆了摆手——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摆手的幅度不大，但很坚决。“谢啥，”他说，“该谢的是俺们。”他身体前倾了一点，右手伸过桌面。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手心里有一道颜色略深的旧茧，像常年握工具留下的。他没有握陈默的手，他握住了陈默的手腕——隔着外套的袖口，拇指和食指轻轻合拢了一下，像在量一个东西的尺寸。
“兄弟，谢谢你。”他说。
最后三个字陈默没有听清——声音在抵达他耳朵之前就被一层杂音覆盖了。那层杂音像是从耳朵内部涌出来的，像一条河流在某个位置突然变窄，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岸上的人说话的声音。他看到民工大哥的嘴在那个位置动了——嘴唇的移动，“谢”字的形状是先收拢再张开，“谢”字的口型比“你”字更宽。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移动的轨迹上，看到了“谢”“谢”“你”三个字在空气里的轮廓。那个形状清楚得像写在纸上。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那三个字的嘴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上唇和下唇之间的角度，嘴角的收缩方向，舌位在口腔里的变化。他没有发出声音。
民工大哥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掌落回桌面的时候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只是象征性的，裤腿上没有灰。“俺回去了，”他说，“明年还来。”他走了几步，走到弄堂口那根石柱旁边的时候，他回过头，喊了一句什么。距离已经拉开了，声音在从弄堂口到摊位的这段距离里被风、被电线上鸽子的叫声、被小卖部收音机的电流声一层层包裹住了。陈默没有听到那个内容。但他看到了那个嘴型。两片嘴唇合拢又分开，下巴微微往前推了一下。他读出来了。“保重。”
民工大哥没有再多停留。他转回头，肩膀微微摆了一下，像在把一件外套重新披好，然后他走出了弄堂口。他的背影被早晨的阳光照成了一道深色的轮廓，皮鞋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渐渐变远，然后拐弯了，连轮廓也消失了。陈默坐在摊位前，目光从弄堂口收回来，落在了桌上那罐辣椒酱上。
他伸手把罐子拿了起来——手指握住罐口下方的位置，转了一下盖子。红布扎的盖子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像什么密封的东西被打开了。他把盖子放在桌上，然后凑近罐口，轻轻嗅了一下。那股味道冲上来得很猛。辣椒的辛辣味先到了，然后是蒜的辛香，然后是某种被油长时间炒过的焦香味——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直冲鼻腔的力量。他被呛得眯起了眼，先是左眼，然后右眼也跟着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在那个瞬间加深了，但他嘴角是往上抬的，没有落下来。
林晚从热水摊后面走了过来。她走过来的声音很轻——今天的鞋底是平底的，落在地面上几乎无声。她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馒头，白色的，圆的，表面光滑，像刚蒸好不久。她把馒头递到他面前：“尝尝。”没有多余的话，就两个字，然后她把馒头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退了一步，没有走远，就站在旁边看着。
陈默放下辣椒酱罐子，伸手拿起馒头。馒头的温度通过他的指腹传上来，不烫，是那种可以拿着吃的那种温。他掰了一块——大约一口的量，边缘不太整齐，露出内部松软的白色切面。他用那块馒头蘸了一下罐口边缘的辣椒酱，红油裹住了馒头的一角，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红色。他把它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停住了。辣椒的味道先抵达舌面——一种从舌尖向舌根扩散的热度，然后才是辣味之外的东西，是那种被油煸炒过的、带着焦香的深味，是蒜末在高温里被炸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气味，是辣椒籽在嚼碎时释放出来的细小颗粒感。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嚼了一下，然后又嚼了一下。他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那块馒头，又蘸了一下辣椒酱，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停。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了那口馒头，看着他低头又掰了一块，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红油的痕迹但她没有伸手去帮他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吃。风从弄堂口穿过来，把招牌的底角吹得动了动，但今天没有发出“嗒嗒”的声音——鹅卵石压住了。鸽子的叫声从电线杆的方向传来，被风拉长了又缩短了。他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罐打开的辣椒酱，手里剩着大半块馒头。他嚼完了第二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