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早晨。陈默刚坐下，助听器盒子放在桌角，盖子还合着。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手搭在桌沿上，感受了一下今天耳朵的状态。右耳清清晰晰，左耳像一台需要预热的老收音机——有电流声，有底噪，但还没完全进入接收状态。电线上的鸽子叫了一声——右耳收到了，左耳还在等。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了桌对面。她是什么时候站过来的，陈默没有注意到。他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她和三个月前不一样。最明显的是气色——眼下那片乌青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一道极浅的、像铅笔轻轻描了一笔的灰痕。脸颊比之前圆润了一些，颧骨不再像以前那样从皮肤底下突出来。头发是洗过的、吹过的，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健康的柔光。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第二颗，露出的脖颈线条是舒展的。
她站在那里，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拖着步子走过来，没有攥着硬币犹豫十秒。她就站在那里，像一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地停在了想停的地方。她看到陈默抬头，她没有说“还记得我吗”，她只是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抬的幅度比她三个月前那次鞠躬要走的时候大了不少，眼睛也跟着弯了。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黑色的，比她的手掌短一些，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按钮，按钮边缘已经磨损了。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不是放，是轻轻搁下的，像放一件她已经不需要再紧紧攥着的东西。她放好之后，手在录音笔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我录了三个小时的雨声，”她说。声音的底色不再沙哑了，像一条河在下过雨之后变得清澈平缓，“想还给你。”她说“还给你”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像完成了某个仪式后的放松。
陈默看着她，没有去碰那支录音笔。他也看着她放在桌上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来的手指，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再被失眠的焦虑磨得发红。他伸手，把录音笔轻轻地推了回去。动作很慢，指尖从录音笔的侧面推过去，让它在桌面上滑行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然后停在了她那一侧。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你留着。”
他把纸推过去。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字不大，间距匀称，笔划走到了终点。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从她身体里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一个人确认了自己可以留下来。她把录音笔拿起来，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嘶啦”一声短促的，在早晨的弄堂里被鸽子的叫声接住了。
“我已经能自己睡着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事。“那天下雨的声音，”她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远处，像在看某个她不需要再指给我看的方向，“我脑子里一直有，想忘都忘不掉。”她收回目光，看着陈默。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血丝，没有那层像蒙在玻璃上的雾气。“谢谢你那分钟。”她说。
陈默看着她。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写任何字。他也没有把视线移开。他坐在那里，右手搭在桌沿上，安静地看了她大约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他翻到了第一页——那页纸上只写着两个字，“雨声”，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比现在略用力一些，像是那天写的时候手还不太确定。旁边空着一大块白。他拿起铅笔——就是那种普通的2B铅笔，笔杆已经被握得发亮——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把那两个字围住，首尾相连，没有重叠。
姑娘看着他把圈画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两步，走到弄堂口那根石柱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过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边。
“你要好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一个字的收尾都是干净的，没有被什么东西拖着。
陈默扬了一下手。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翻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看到。她没有再停留，转回身走出了弄堂。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越走越远，浅蓝色的开衫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步伐是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她拐弯了，看不见了。风从弄堂口穿进来，吹动了他面前笔记本的纸页，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压住了。
他刚要合上笔记本，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站在了摊位旁边。他站得近，直接站在桌子的侧面，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陈默抬头的时候，他看到那个男人手里拎着一罐东西——透明玻璃罐，盖子用红布扎着，里面装着深红色的酱料，罐子底部有一点油脂沉淀。玻璃罐外面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一圈白色的残胶。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蓝色夹克，领口翻得整齐，头发也梳过了。他的脸在早晨的光线里比三个月前要舒展一些，眼角的纹路变浅了。
他手里的罐子在早晨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罐子底部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一块石头被放平了。他的声音厚实，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力量。“俺媳妇做的，你尝尝。”说完他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脚尖微微往里收了收，像要站稳了等一个回复。
陈默没有立刻去拿那罐辣椒酱。他先看着那个罐子——红布扎着盖子，扎得很紧，布条的结打了两道。深红色的酱料被上午的光线穿过，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罐子的侧面。指尖贴上玻璃罐身的时候，隔着那层玻璃，他感觉到了酱料本身透出来的一种轻微的、来自作坊里的温度——不是热的，是那种刚被装进去不久的余温。他看着那个罐子，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他抬起头，把纸转了个方向。男人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然后他也笑了一下——是一种短促的、嘴角一抬的笑，然后他点了点头。他伸手在罐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罐子已经稳稳地交到了陈默手里。“俺回去了，明年还来。”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弄堂口走了。他的步子也是稳的，像在平地上走了一段他已经走熟了的路。他走出弄堂口的时候，光在他的后脑勺上闪了一下，然后拐弯了。
陈默低头，把那个玻璃罐往桌角里面挪了挪，让它在桌面上放得更稳。罐子底部的油脂沉淀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深红色的亮光，颜色像这三个月以来所有来过的人和所有离开的人留下的某种共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