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内，上午。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斜斜的亮痕。陈默蹲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纸箱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箱口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撕了一下胶带——胶带裂开了，“嘶啦”一声，声音从右边进来，左边迟了不到半秒，像一道回声。他打开箱盖，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松了，在钞票中间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几本存折，封面上的字有些褪色，银行的名字和账号模糊成了一片浅色的印痕；还有一封信封，牛皮纸色的，里面装着一叠票据和单据。
他坐在床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床单上。橡皮筋解开的时候，“啪”的一声轻响，弹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钞票数了数，手指在纸币边缘一张一张地捻过，纸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成了连续的白噪音。他数完了，把钱放进一个干净的信封里。然后他打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到了那行字：“剩余听力额度：约10小时。”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按灭屏幕，而是直接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背面朝上，金属外壳在光线里反了一下光。他把信封放在手机旁边。
傍晚。弄堂口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陈默在小卖部门口支了一张折叠圆桌，桌子不大，直径大约六十公分，桌面是灰白色的塑料板，边沿有一圈包边。他把三把椅子摆好——自己一把，对面两把。他先走到小卖部门口，对着柜台里面正在擦瓶子的房东阿姨做了个“来”的手势，手掌朝上抬了一下。阿姨看了他一眼，放下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她端了一个砂锅出来——砂锅盖着盖子，边沿还在冒着细白的热气。她说：“等会儿。”然后她转身又进去端了一碗汤。
陈默又走到弄堂中段，敲了敲那扇门。门开了，林晚站在门框里，手里已经拎着一袋馒头——白色塑料袋的提手挂在她手指上，袋子里装了几个圆滚滚的馒头，有的表面还带着一点点面粉的痕迹。她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收得很高。“走吧。”她说。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来。桌子的面积刚好放得下砂锅、汤碗、馒头和一碟咸菜，碗沿与碗沿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砂锅盖子被掀开的时候，一团白色的热气涌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朵被快速拉伸的云。红烧肉的香味被热气托着，在三个人之间铺开。房东阿姨伸手给陈默夹了一块肉，她用筷子夹住肉块的一角，放到陈默的碗里——碗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太瘦了。”她说。语气和说“今天天冷”差不多。
陈默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阿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林晚伸手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动作自然，没有问他要不要。他接过来了。馒头还是温热的，手感软，他用手指捏了一下，馒头的表面在他指尖微微凹陷又弹了回来。他咬了一口——嚼着。馒头在嘴里慢慢变软，和面粉特有的那种淡甜的味道一起化开。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好吃。”他把纸转了方向，先让阿姨看，又让林晚看。
林晚看完了那张纸，拿起自己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水。她把水咽下去之后，抬眼看着陈默。她没有铺垫，直接问了。“还剩多少？”
陈默伸手把放在桌角的手机拿起来，翻过面来。屏幕还亮着——他没有锁屏过。那行字还在屏幕上：“剩余听力额度：约10小时。”他把手机屏幕朝林晚的方向推过去，但没有完全推到她那一边，而是放在了桌子中央，让三个人都能看到。
林晚低头看。阿姨也歪了一下头，从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黑色的底、白色的字。林晚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多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明天还出摊吗？”
陈默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他拿起笔，把纸翻到背面——刚才写“好吃”的那一面朝下，空白的那一面朝上。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纸面被笔珠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墨水从笔尖里渗出来，在纸张纤维中慢慢扩散开。字写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走到了结尾：“出。直到听不见为止。”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林晚。她看了那行字，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一种短促的、不易察觉的动作。
房东阿姨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看完了之后没有说什么，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不是用力磕，是那种下意识的、像在想事情的时候手里的动作。筷子碰到瓷碗，发出“嗒嗒”两声轻响，然后她放下了筷子。林晚点了点头，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热水注入纸杯的声音“哗——”的，在安静的弄堂里被光线吸走了一半。她没有喝那杯水，只是握着它。
吃完饭之后，林晚站起来帮阿姨收拾碗筷。砂锅被端走了，汤碗叠在一起，筷子并拢收成一束。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桌子空了——剩下空碗、空杯、一只还剩下小半块馒头的碟子，碟子边沿有一滴已经凉了的酱色汤汁。他没有站起来帮忙。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助听器——塑料壳是温的，在外套口袋里被他体温焐了一整天。他看了看助听器，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然后他把它戴上了。卡扣“咔”地扣紧，声音在他右耳旁边清晰得像一个标记。他的左耳收到了同样的声音，但比右耳略弱一些，像一道几乎要折断的细线还连着，线的那一头还在。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外面已经很暗了，弄堂里只有这一桌的灯还亮着。那盏灯是小卖部门口挂着的白炽灯泡，发出的光在夜晚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圈柔和的橙色光晕。他坐在光晕的正中央。
第二天清晨。弄堂口的空气还带着一夜未散尽的凉意，石板地上有一层细密的水汽，脚踩上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鞋印。陈默把折叠桌支好，桌腿落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咣”的一声，被弄堂上方的天空接住了又送回来。他把助听器盒子放上桌角，盖子打开，里面的助听器安静地躺着。他把招牌从墙角搬出来，竖好。他没有用鹅卵石压住底角——今天风不大，招牌立着不动。他低头看了看招牌上的字，“最后一程，免费”，字迹的墨水层已经被日光照过许多次了，颜色从最初的深黑变成了现在的深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笔帽拔开的时候“嗒”的一声轻响。他弯腰，在招牌的底部——在“最后一程，免费”的下面——加了一行手写的小字：“还剩最后10小时。”字不大，比上面的字小了约一半，笔画写在木板的底部，几乎贴着桌面的高度。
他直起身，把马克笔收进口袋。他把折叠桌摆正——桌腿和墙角的距离大约是一掌宽。他把助听器盒子打开。他坐下。然后他抬起头，朝弄堂口的方向看了过去。弄堂口远远地已经有人站着了。不是一个，是几个。一个靠在墙边的，一个坐在弄堂口那根石柱的底座上的，还有一个站在电线杆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三个人的轮廓在清晨的微光里还是模糊的，像还没有被光线完全照透的剪影。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走动，没有做任何表示自己在等的事情。但他们就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影。晨光从弄堂口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板地上形成了一道从亮到暗的渐变区域。那个人影就站在那道渐变区的前端，像站在一道门的前面。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看到了他们的方向——他们的脸朝向他的摊位。
他伸手把助听器往耳朵里按了按。手指触到塑料壳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已经和耳朵贴合得很紧了。他又按了一下。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桌面的助听器盒子敞着口，里面空着。他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自然垂落。弄堂口的光线越来越亮了。那些人的轮廓在光线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先是肩膀的弧线，然后是手臂的垂落方向，然后是脸的朝向。他的右耳听到了电线上一只鸽子翅膀收拢时发出的“窸窣”声，左耳收到了，中间隔了约半秒，但两边都到了。他坐在那里，面前敞着空的助听器盒，身后立着那块写着“还剩最后10小时”的招牌。风从弄堂口穿进来，吹动了招牌底部那行字的墨迹——墨迹已经干了，风吹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