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下午。阳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进来，在石板地上拉出了一道细长的阴影，正好从桌子的左下角延伸到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陈默坐在阴影的边缘，半边身子在亮处，半边在暗处。他的助听器戴在耳朵上——今天的状态是那种不稳定的，像一条信号时好时坏的旧线路，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有时候左边比右边先收到，有时候右边突然断了一拍。但他还是出摊了。他把助听器盒子放在桌角，盖子开着，里面还躺着另一副备用助听器，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的，电池已经快没电了。
一个孕妇从弄堂口慢慢走了进来。她走得很小心，右手扶着腰，左手搭在腹部的侧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要长一些，鞋底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比正常人轻，像在试探每一块石板是否结实。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腹部鼓起的弧线在裙摆的布料下面清楚地显现着。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辫子，垂在右侧肩膀上，发尾因为长时间没有剪而微微分叉。她走到摊位前面，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呼吸比正常深一些，像是走这段路已经花掉了一部分力气。然后她慢慢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分了三个步骤：先把重心移到左手撑着的桌面上，然后曲膝，把身体放低，最后才让身体坐进椅子里。椅子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嘎”地响了一声，她没有在意。
“我想听宝宝的心跳，”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从容，像这句话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终于到了可以把它说出口的时候。“我想提前认识一下。”她的手掌覆在腹部的弧线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布料，像是身体的一个自然的延伸。
陈默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腹部，又从腹部移回到她脸上。他没有说任何话。他伸手从盒子里取出助听器——不是他戴着的那个，是盒子里那副备用的——放在桌上，推过去。助听器在桌面上滑行的距离很短，停在了靠近她那一侧的位置。塑料壳在下午的阳光里反了一下光，像一小片被磨圆了的白色贝壳。
孕妇拿起助听器的时候，她的手指因为孕期水肿而显得比正常手指略粗一些，指节处的皮肤被撑得平滑，指纹的纹路变浅了。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戴上了耳朵。动作不算熟练，卡扣在她耳后摸索了两次才扣上，“咔”的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弄堂里被下午的阳光包裹着传开。她把手放了下来，落在桌面上，然后又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手心的位置正对着腹部隆起的最高点。她闭上了眼睛。
陈默也闭上了眼。外放通道打开。他的线伸了出去，穿过下午的光线，穿过桌面上的空气，穿过了那层薄薄的布料、皮肤、肌肉——落在了那个小空间里。声音进来了。心跳——那是有规律的、密集的、快速的。“噗通、噗通、噗通”，像一串小鼓点在不停地敲，每一次敲击之间的间隔比成年人的心跳短得多，频率大概是正常人的两倍。它又轻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数着什么数字，数了又数。那个声音是新的，是刚刚开始运行不久的声音，带着一种还没有被磨损过的干净。它像一条刚刚被打开的水流，清澈、完整、不间断。
陈默加大了外放强度。他把那根线往深处伸了一点，穿过心跳本身——那个密集的鼓点还在，但在心跳的间隙里，有一个更细的、更轻的东西浮上来了。它来自很深的位置，像是被心跳的节奏托起来的一层更薄的声音，几乎要和心跳融在一起了，但它的质地不一样。它比心跳的声音更柔和，带着一种像水波扩散开来的余韵，停在了那层鼓点之上，然后轻轻地落下去——一声，极短的，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碎了。“妈妈……”只有一个词。模糊的，像是隔着水传递过来的。两个字连在一起，中间的间隔很短，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语言规则固定住的发音。它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孕妇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一圈，嘴唇微微张开，像要把一口气接上。她的手从腹部抬起来，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掌根压着锁骨下方。“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光但还需要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是不是……她说了什么？”
陈默睁开眼。他看着她，看到了她的眼睛里的那层东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积满了，但还没有滴下来。他点头。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不多，笔迹比平时稍微轻一些：“她叫你妈妈。”
他把纸推过去。孕妇低头看。她看完了那行字之后，眼泪落了下来——是一整滴的，从下眼睑的边缘直接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经过颧骨，经过了那颗很小的痣，在下巴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滴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把助听器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打断什么。然后她的两只手都放回了腹部，交叠着贴在那条弧线上，手指轻轻合拢，像捧着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她肩膀的起伏告诉了他她在哭。她的哭声很轻，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被压得很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房间里锁着门哭。她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的肩膀停住了，她吸了一口气——是那种重新整理呼吸的声音——“吸”的一声，然后她笑了起来。不是笑的旁边，是笑的正面，从嘴唇中央开始展开的、向上翘起的、完整的弧线。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像雨后和阳光出现在同一片天空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陈默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他的手指隔着布料碰到了她的肘部附近，她站稳了，然后她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声音是稳的。“谢谢你让她先认识我。”她走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的掌根在她胸口的位置压了一下——不是在擦眼泪，是把什么东西按进了身体里。她往弄堂口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但稳。她的背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慢慢变小，拐弯，消失了。
陈默没有收摊。助听器盒子还敞着，助听器搁在桌面上，没有被收回去。他坐在椅子上，翻开了笔记本，翻到了今天的日期页。他看到了当前那行字：“剩余听力额度：约18小时。”他拿起笔——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在那行数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单。”他没有在“最后一单”下面画线。他只是让它写在纸面上，让它自己待在那里。他把笔帽盖回去，“嗒”的一声，然后他放下笔，把助听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搁在桌上。
弄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不是从远处、是从某一扇窗户里传出来的，近的、真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种脆弱的肺活量的哭声——“哇——”的一声，短促，然后停了一下，又接上了。陈默朝那个方向转过头去。那声啼哭从他坐着的位置要经过大约二十米的空气才能到达他的耳朵，而那二十米的空气里夹着风的声音、鸽子翅膀的声音、电线在风中振动的低频嗡嗡声。他的耳朵已经听不真切那声啼哭了。它的轮廓是模糊的，边缘被其它声音盖住了很多细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刚刚开始呼吸的声音，是一个新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次完整的声音。他没有看那个方向太久。他低下头，把助听器放进了盒子里，合上盖子，然后他把盖子上的卡扣按了下去。“咔”的一声，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清晰得像一枚钉子被敲进了木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