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早晨。天已经亮了,但光线还是那种没有完全展开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洗过之后褪了色的床单。陈默坐在摊位后面,助听器盒子在桌角合着,没有打开。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平放,没有蜷起,指尖对着自己。有人站在摊位前面正在对他说话。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那里了,嘴在动,嘴唇一开一合,上下唇之间形成的形状快速切换,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在反复开合。
陈默看着对方的嘴。他看了大约三秒,眉头皱了起来。那个人的嘴型从“啊”到“哦”到“诶”,像一串他认不全的符号。他无法把那些形状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他低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说什么?能写下来吗?”他把纸推过去。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写完之后那人把纸推回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默低头看那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不用找了,谢谢。”
林晚从热水摊后面走了过来。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一只膝盖着地,另一只脚掌平放,蹲下来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她把一杯水放在桌上,白瓷杯杯壁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看着陈默的侧脸,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叫他的名字,就只是蹲在他旁边。
“又听不见了?”她问。她的嘴唇在动,嘴型完整的,“又、听、不、见、了”,五个字的口型在空气中走完了全程。陈默看到了。他看到她的嘴型完成了那五个字,但没有任何声音进入他的耳朵——左耳是空的,右耳也是空的。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先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又指了一下右耳,然后两只手放了下来,摊开——像在说“两只都空白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陈默能看到小卖部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动——风在吹——但他听不到风声。能看到一只鸽子从电线上起飞——翅膀扇动——但他听不到翅膀声。所有正在发生的声音,他都知道它们正在发生,但没有任何一个进入他的耳朵。
两个小时后。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林晚在跟一个路人说“稍等一下”。那句话是从右耳那边先进来的,像一道久违的开关被拧开了,声音从某个很远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然后左耳跟上了一点,虽然比右耳轻,但至少不是空的了。他突然坐直了身体。他听到了鸽子的叫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小卖部收音机里的评弹、风把招牌吹得“嗒嗒”响的声音,所有声音像潮水一样同时涌了回来。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是从肩膀开始的,先是他一直微微耸着的肩膀落回了原位,然后是胸口那层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他伸手,把助听器从盒子里拿出来,戴上。卡扣“咔”地扣紧,声音在安静的弄堂里清晰得像一个回应。
下午。听力又模糊了。这一次和早上不一样——早上是彻底的空白,现在是有内容的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好几层纱。小卖部的评弹还在唱,声音像是从隔壁房间透过墙壁传过来的。鸽子的翅膀声变成了“扑——扑——”的,中间的间隙像被填充了什么东西。风的声音被蒙上了一层厚度,像布盖住了麦克风。声音都在,但是都“起毛”了。陈默试图调整助听器——手指在助听器外壳上摸索,找到了侧面的旋钮,轻轻地顺时针拧了一小格。声音清楚了一点,但那种“隔了一层纱”的感觉还在。他又拧了一小格。林晚看到了。她从热水摊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他的耳朵,只是把手伸到他侧脸的位置停了一下——“我帮你调。”她的嘴型在走那四个字。陈默把手从助听器上移开了。
林晚接过去帮他拧了几下。先是拧了一格半,然后停了,又拧回来半格。她拧的时候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调一个很精密的东西,每一下旋转都带着试探。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看着他。陈默听着——声音还是模糊的,但比刚才有层次了一些。他看着她,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你教我读唇吧。”
林晚看完了纸条。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椅子拉了过来——她把自己那张矮凳从热水摊旁边拖了过来——然后在他正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的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空气。她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她开始说话。她说的很慢,嘴型被刻意放大,每一个字都被完整地走完。
“你——”她的嘴唇先是微微撅起,然后往两边拉开。陈默盯着她的嘴唇。
“好——”嘴唇先合拢,然后张开一个扁平的椭圆。
“谢——”嘴唇先是扁平的形状,然后嘴角往两边拉。他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形状,试图记住它们的轨迹。他把眉头皱得很紧,嘴唇也跟着微微动,像是用自己的嘴在跟着她的嘴走,去感受那个形状在肌肉上的感觉。她又说了一个词。“没——关——系。”
林晚又说了七八个词。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的“你好谢谢没关系”快了一些,但每一个词之间都还是有清晰的停顿。陈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嘴唇上,从她嘴唇的起点追踪到终点,像一个正在学习临摹一幅画的人。他学得很慢,但他的嘴唇跟着她嘴唇的移动在走,虽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对,但他没有停下。
林晚停下来,伸手——很自然的动作,手指从她自己脸的方向伸过去,落在陈默嘴角的位置,把他嘴角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拨了一下,轻轻捋到耳后的方向。她的动作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次。陈默没有躲。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风从弄堂口穿过来,吹动了招牌的下摆,他听到了——声音是模糊的,但他听到了。
傍晚。林晚开始收热水摊。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紧,把纸杯叠成一摞,放进推车斗里。她弯腰的时候推车晃动了一下,她用膝盖顶了一下车身,车身稳住了。然后她转身——她转过来的时候正好面对着陈默,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的嘴型在他的视线里走完了一整句:“明——天——见。”
他读懂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清楚地表达了“我看到了”。“明天见”三个字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像印在他记忆里的一枚清晰的印记。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推着小推车走进了弄堂深处。轮子碾过石板地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有听到,但他看到了车的轨迹。
出租屋内,深夜。卫生间里的灯开着——白色的、偏冷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泡里照下来,把瓷砖墙照得发白。陈默站在镜子前面。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嘴。他张开口型——先是嘴唇分开,然后舌头顶了一下上颚,然后嘴唇合拢,又重新分开。他做得很慢,像一个人在练习一个他没有听过的音符。他试了一遍,又试了一遍,然后第三遍。他自己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但他把嘴型走完了全程。镜子里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嘴唇的动作完整地走完了一遍又一遍。他停下来,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然后他关掉了灯。黑暗从房间的四周向中心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