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下午。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地上拉出了一道梯形的光区,正好切过折叠桌的一只桌腿。陈默把椅子往右边挪了半尺,让自己坐在阴影和光线的边界上——半边身子在亮处,半边在暗处。他的左耳今天状态还不错,虽然比右耳慢一拍,但总算是连续的了,没有断成碎片。他听到了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小卖部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风把招牌吹动时木板磕在砖面上的“嗒嗒”声——左边迟到了约零点几秒,但至少没有缺席。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弄堂口走进来。西装是深蓝色的,剪裁挺括,肩膀的位置刚好合身,不像大多数穿西装的人那样要么太紧要么太松。他的皮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嗒”声,节奏不乱,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被量过的。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一小撮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吹过之后没有来得及压下去。他走到摊位前站住了。他看了看那块招牌——“最后一程,免费”五个字在下午的光线里墨色清晰——然后他坐下来。坐下来的动作很稳,没有像大多数客户那样带着犹豫或者紧张。他坐下之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解锁,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病床上的老人,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面罩下面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是苍白色的,像一张被反复洗过的旧床单。老人躺在那里,手背露在被子外面,上面插着输液的管子和监测仪器的导线,背景是医院病房那种统一的白墙。男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上,照片的光线从玻璃面板里透出来,映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小块发亮的矩形。“我爸植物人三年了,”他说。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看陈默。“他脑子里应该还有话……我想听。”
陈默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男人。男人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没有移开。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吞咽的动作,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出来的喉结滚动。陈默从盒子里取出助听器。他这次没有把助听器递给男人,而是把助听器放在了手机屏幕的正上方——塑料壳的底部贴着屏幕玻璃,接触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他需要这个距离。他闭上眼,外放通道打开了。目标:那张照片。不是手机里的数据,是那张照片里困住的东西——被拍下来的那一刻的温度、那一刻病房里仪器的声音、那一刻老人喉咙深处还残留着的一丝振动。那根线穿过了屏幕,穿过了玻璃和像素,落在了病床上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块干裂的木头里剥出来的,带着一种低频的、像破旧扬声器发出来的那种微微变形的声音。它响起来,缓慢,字与字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长度。“臭小子……该回家了……”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陈默没有切断外放,他等着。大约过了四秒,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比前面那句话要短,像说完第一句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你妈包了饺子。”
就这两句。没有了。声音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然后熄灭了,连烟都没有留下。陈默睁开眼。男人还坐在对面,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展,没有蜷起。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弄堂上方的天空。天是那种下午偏晚的蓝,薄薄的云横过弄堂上方,像被拉长了的棉絮。他看着那片天空,下巴抬起来的时候,喉结在脖颈上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像一层被风刚刚吹出来的东西,没有凝结成水滴。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屏幕暗下去,照片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黑。他重新按亮,照片又回来了。他看了一会儿,又锁了,又按亮。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他终于开口了。“我五年没回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像他维持了很久的那道防线还在。“五年”两个字之间没有停顿。他说完之后低头看了手机一眼,然后他操作了几下——点开购票软件,输入目的地,选日期,选车次,付款。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动作很熟练。“明天的票。”他站起来,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默。页面上是购票成功的提示——车次、时间、座位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他把屏幕对着陈默大约三秒,然后收回了手机,放进了内袋里。他走了两步——绕过桌子的角,朝弄堂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退了回来。他退回来的时候,皮鞋的后跟在石板地上发出“嗒”的一声,比之前所有脚步都重一些。
“那你呢?”他问。陈默抬起头看着他。“你回不回家?”
陈默被这个问题钉住了。他坐在椅子上,右耳听到了那三个字,左耳迟了半拍也收到了——它们像两根针同时落在了同一个位置上。他低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太远了。”他把纸推过去,动作很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纸,他只是看完了那行字。然后他走回来一步——不是走回来坐下,是走回来一步,站在桌边,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手掌落在陈默的肩膀上,隔着外套的布料,感觉到了手掌的宽度和重量。他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再远也得回。”他说完这句话,收回了手,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皮鞋的声音在弄堂口的石板地上均匀地响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一直响到弄堂口的边缘,然后拐弯,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傍晚。陈默收完摊,走回出租屋。他把折叠桌靠墙放好,椅子叠起来放在桌子旁边,招牌靠回墙角。鹅卵石放进口袋,和那枚旧硬币、那枚老版硬币、那块手帕放在一起,几样东西在口袋里碰撞出轻微的“叮叮”声——他听到了。他没有坐下。他走到抽屉前面,拉开滑轨,伸进去。手在最底层摸到了那部旧手机。他把它拿了出来,翻到相册,滑到最底部。那张旧照片还在那里——两个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老房子前面,高的把手臂搭在矮的肩膀上,矮的露齿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弧。他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了。然后他把照片转了过来——背面朝上。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褪成了浅蓝色,从最初的深蓝变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用手蹭了一下上面的灰,把灰尘抹掉,露出了底下那行完整的字。他认认真真地读完了。他没有放下照片,没有把它翻回去。他站在原地,把照片攥在手里,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把照片翻了回来——正面朝上,那个高的男孩和矮的男孩还在笑。他把照片靠在了床头柜的台灯底座上,和纸鸽子放在了一起。纸鸽子在台灯底座的右侧,照片在左侧,两样东西并排立着,像两件在同一个抽屉里放了很久、终于被拿出来摆在桌上的东西。
他退了一步,看了看那个方向。台灯没开,窗帘没拉拢,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照片上那两个男孩的脸上。高的那个在笑,矮的那个也在笑。他的右耳听到窗外有一只鸽子叫了一声,很短促,“咕”一下。左耳也听到了,但比右耳慢了将近一秒,像是从另一个很远的房间传过来的回音。他在床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