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傍晚。阳光已经收窄成了一条橙红色的细带，贴在弄堂西侧那面墙的根部，像有人用一把很窄的刷子沿着墙角画了一笔。陈默正要收摊，折叠桌已经扣起了一半，桌腿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咣”的一声轻响，他听到了，但进来的声音像被一层布蒙着，闷闷的，断了一小段又续上了。他的耳朵今天的状态是那种忽近忽远的——像有人不停地调整收音机的旋钮，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左耳比右耳先听到声音一会儿右耳又突然消失了半秒。
房东阿姨从对面走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不是那种小碗，是那种装汤面的海碗，碗口大，碗底深，上面飘着热气。热气的形状在傍晚的光线里是偏橘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光晕贴在她的手上。她走到桌边的时候，没有问，直接把碗放在了桌上——放下去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里面的汤面晃了一下，边缘有一滴汤汁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成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往陈默的方向飘。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椅子“嘎”地响了一声，她的位置和上午坐的不一样——她坐的是客人坐的那一侧，像她也是一个要来租耳朵的人。
“你今天不吃完面别想走，”她说。语气不是凶的那种，是那种不容反驳的，像一个人已经把这件事想好了很久，出口的时候就没有留任何余地。她停了一下，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手指并拢。“我问你——你每天收摊以后，是不是听不见了？”
陈默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筷子的尖端离碗沿大约还有两寸，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伸。他看着她——阿姨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像在用力维持一个表情。他放下筷子。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的“啪嗒”一声，然后他拿起笔，翻开本子，写了一个字。落笔前停顿了大约两秒，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才落下去。他把纸撕下来，递过去。纸上只有一个字：“听。”笔画简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阿姨接过来。她拿纸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沿上捏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她看到了那个字，看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秒半——但她的表情在那一秒半里变了。她的嘴先是抿着，然后唇角的弧度往下走了那么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往下沉了一下。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抬头，目光还落在那个字上，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然后她把纸叠了起来，叠了两折，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你这孩子……”她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那四个字是从某个比较深的位置浮上来的。她把面碗往陈默面前推了推。“吃。”
陈默低头拿起筷子。面条是细面，汤底是清亮的，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葱花，还有一小块荷包蛋——边缘煎得有一点焦黄。他夹起一筷子面条，低下头，把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的热度从舌尖传进去，他感觉到了，但不烫——刚好是温的，像有人算好了时间才端出来。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就在他咽下去的那一刻，他耳朵里原本断断续续的声音突然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不是他自己开的，是那个声音自己挤进来的，太近了，太重了，像隔壁房间的声音隔着一堵薄墙灌过来，挡都挡不住。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很短，像一句话被压缩到只剩几块碎片，但每一个碎片都清晰得像直接贴在了耳膜上。“他像我走掉的儿子……”
然后那声音就没有了。
陈默的筷子顿了一瞬——筷尖上夹着的几根面条悬在半空，停了大约半秒——然后他低下头，把筷子送进嘴里，继续吃。他没有抬头看阿姨。他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几根面条嚼透了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吃了。碗里的面在一点一点地变少——汤面被筷子卷起来、送进嘴里、咽下去，循环了大约十次。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汤，碗沿贴着他的嘴唇，汤的热度从碗壁传过来，烫着掌心。他喝完了那口汤，又夹起最后一筷子面条。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汤了，他低头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那几口。碗底朝天放在桌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把那层声音收尾了。
他放下碗，伸手按住碗边。阿姨的手正好伸过来要收碗，她的指尖碰到了碗沿的边缘，和他的手指隔着碗壁相对，中间只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瓷。他没有松手。他腾出另一只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面很好吃。谢谢你。”他把纸条递过去。
阿姨接过去看了。她拿纸的指尖沾了一点汤渍，在纸的边缘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她看完之后，眼睛眨了一下。她把纸攥在了手心里——不是揉，是攥，像要把那张纸攥成一个不会松开的形状。她把纸条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其实纸条上没有水，但她还是擦了一下——然后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端起了那只空碗，碗底还留着一小圈油渍和几片葱花。“好吃我天天给你做，”她说，“你好好坐着别动。”她说完端着碗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变小，脚步不快不慢，拖鞋底蹭过石板地的声音“沙——沙——沙——”地响着，一直响到弄堂口的暮色里，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陈默坐在摊位前没有动。暮色越来越深，弄堂里的路灯亮了，他没有抬头看。他听着自己的耳朵——右边还在，左边忽强忽弱，像一颗信号不稳的星星。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折叠桌扣好，椅子叠好，招牌靠回墙角。最后一步，他把鹅卵石压上去的时候，手指在石头表面停了一下。石头的表面是凉的，但那种凉和之前不太一样——像是被风吹了太久之后的那种均匀的凉，不再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慢慢变冷的凉了。
第二天早晨。陈默出摊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东西了。一杯热水，白瓷杯，杯壁冒着白气。旁边是一个小保温盒，天蓝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张贴纸——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被裁成正方形，边角切得不太直。上面有一行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略粗，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都是匀的。“粥，趁热。”
陈默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保温盒的盖子盖得很紧，他用手碰了一下盒盖的边沿——温度从塑料壳上传过来，是温热的，像里面的粥还是刚装进去不久的温度。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坐了下来，把助听器盒子放上桌角，把招牌立好，把鹅卵石压住底角。然后他才伸手打开了保温盒的盖子。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一团白色的热气升起来，带着米粥特有的那种清甜的气味，不是甜的，是那种像是米被煮了很久之后才有的味道。粥是白粥，上面没有放任何配菜，只是粥本身——米粒已经煮开了，粥面平滑，像一片浅白色的水面。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是可以一口气喝下去的那种温度。他喝完了半盒，然后放下勺子。他坐在初升的阳光里，左边耳朵又断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道勉强的线还连在那里。他继续喝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