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下午。阳光从西斜的角度切进来，把桌面的阴影拉长到了小卖部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下面。陈默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桌沿上。他的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东西——左边恢复了，虽然声音进入左耳的时候比右耳要薄一些，像一个容器里只剩一半的水，晃荡的时候声音没有满的时候响。他把助听器戴上了，左耳那边终于有了一层浅浅的声底，像一台搁置了很久的收音机终于有电流通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刚才撑桌角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扶着墙站了大约两分钟才走回摊位，重新把折叠桌支起来。桌腿落下去的时候“咣”地响了一声，他听到了，两边都听到了。
林晚从弄堂口走进来。她今天没有穿风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小截边缘。她的步子比前几天慢一些，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犹豫——像一个人要走向一个地方，但不确定那个地方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只苹果、两只橙子、一串香蕉。塑料袋的提手在她的手指上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把水果放在桌角。袋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苹果在袋子里滚动了一下碰到袋壁，“咔”的轻响。她坐下来，动作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怕椅子发出声音。她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指尖朝着陈默的方向。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开口之前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比较深，像是要说到的话需要先把某个地方撑开一点才能放出来。“我想再租一次，”她说，“……听我爸年轻时候的声音。”
陈默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没有移开，一直落在他脸上。他看到她手指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有完全说完，但她在等他的反应。他低头拿起笔，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声音“沙”地响了一声。他写的是一行字：“年轻回溯消耗极大。”
写完这句之后，他又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他划掉了后面的字——笔尖从“年轻回溯消耗极大”的中间横着划过去，留下一条黑色的线，像一扇关上的门。他只留了三个字：“不够了。”他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林晚低头看。她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然后看着那三个没有被划掉的。她看了大约五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三个字读出来，但又没有发出声音。她伸手把助听器从桌上拿了起来——动作很突然，像是一瞬间决定了什么事情。陈默没有来得及拦住她。她把助听器戴上了自己耳朵，卡扣“咔”地扣紧，声音在安静的弄堂口格外清晰。
“那听我的，”她说，“听我说‘对不起’。”
助听器戴在她耳朵上，塑料壳的米黄色和她耳朵的颜色只差了一层淡淡的色调。她戴好之后没有闭眼，而是先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像是她要在开始之前确认他在看。然后她闭上了眼。她的嘴唇在闭眼之前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里面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出口了。陈默没有阻止她。外放通道已经打开了，他自己也没有来得及关上。那根线伸出去——不是伸向远处的某个记忆，不是伸向某个过去的时间点——它伸向的是她此刻的胸腔内部。林晚的心声涌了进来，像潮水从一道很窄的闸口一下子冲进了一条河道，速度快、水量大、声音密集。“爸，我错了。爸，我错了。爸，我错了。”三个字，像一道被固定的循环回路，在她身体内部不断重复，每一次重复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呼吸一次还要短。那些字是不间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不停地说同一句话，因为停下来那句话就会消失。陈默猛地切断了外放。他伸手——不是去抢助听器，是虚虚地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林晚还没有睁眼。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睑下方的皮肤泛着薄薄的一层湿意。眼泪是从闭着的眼皮下面渗出来的，先是沿着下眼睑的内缘走了一小段，然后聚成一小滴，顺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滑，在嘴角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滴在了桌面上。她攥着助听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的指节在用力，把塑料壳的边缘握进了掌心里，像攥着某件不能松手的东西。她终于睁开眼。眼白是红色的，瞳孔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她看着陈默，像是一个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水面的人，在确认自己在哪里。“你听到了吧。”她说的不是问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末尾没有上扬。
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她。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往前伸。林晚又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她把助听器摘了下来，动作很轻——不像她刚才戴上去时那么突然，现在是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放下来的，像在把某个已经打开的东西重新合上。她把助听器放回桌上，位置和刚才完全一样——她放的时候确认了一下，用手指把塑料壳的边缘推了一下，让它回到原来的角度。然后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扶桌面，膝盖一撑就站了起来。她转身往弄堂深处走了。她走过了小卖部门口。她走到了弄堂中段。她走到了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她背对着陈默，背对着摊位，背对着那盏还没有亮起来的路灯杆。风从弄堂口穿进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带起来又落下去。
“我每天在他旁边坐着，”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和字之间没有断，“但我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外套下摆被带起来又落下去，没有再停。她的背影在弄堂深处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前面转了一个弯，消失了。
陈默坐在摊位前。他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弄堂深处一步一步地变小——先是清晰的鞋底蹭石板地的声音，然后变模糊，然后被某扇门关上的声音盖过去了。他听到了——两边都听到了。然后，他耳朵里的声音变了。小卖部的收音机还在响，评弹的声音还在，三弦的过门还在。但声音变得不连续了——它像是在一个开关上反复切换，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又消失。进去的时候是完整的，消失的时候是彻底的。像是有人坐在一个房间里，有人在外面敲墙——敲一下，声音进来；停了，声音消失；又敲一下，又进来。一段一段的，没有规律。他试着用手指敲桌面，“咚”第一下，他听到了自己的指节碰到木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右耳左耳一起进来了。“咚”第二下，他什么都没有听到。手指落在桌面上，木头被敲了，但他听到的是一片空白。“咚”第三下，声音又回来了。他停住了。他的右手悬在桌面上方，第三下敲完之后他没有抬起来，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感受到的是木头粗糙的纹理——他能感觉到，但听不到那根手指和桌面接触时本该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他又敲了一下——“咚”第四下，听到了。第五下——空白。第六下——听到了，但声音比刚才薄了一层，像隔了一块布。
他没有继续敲。他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坐在那里不动了。四周的声音一会儿涌进来一会儿又退出去，像潮汐的涨落。小卖部的评弹——进来了——消失了——进来了——又消失了。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进来了，但到一半的时候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风——风声是最不稳定的，它会变成一层很低的底噪，然后又突然变清晰，然后又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坐在这个时有时无的噪音中间，没有动。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起也没有展开。他看着弄堂深处的方向——林晚刚才消失的那个拐角——那个拐角现在被下午的光线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阴影里。光线的边界清晰而稳定，不像他的耳朵那样时有时无。他看着那道阴影和光明的交界线，一直看到光线变暗，阴影扩大，一直看到路灯亮起来。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听到“啪”的那一声——因为正好赶上了一段空白。但光落在了他手背上，他感觉到了温度的微小变化，他知道灯亮了。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