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中午。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落下来，把整个摊位暴露在一种无遮无挡的明亮里。陈默把椅子往墙根的方向挪了半尺，让身体的一半落在墙投射出的窄窄的阴影里。他的左耳那边还是一片空白——持续的、彻底的、连那层低沉嗡鸣也变得更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抽走了最后一点余音。他的右耳还听得见小卖部收音机里午间新闻的播报声，听得见弄堂口那根电线上鸽子的翅膀收拢时羽毛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坐在那道阴影的边界上，半边脸在阳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像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
一个男人从弄堂口走进来。他是慢慢地走过来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要长大约一倍，像是每一步都需要先确认一下脚底落地的位置再踩下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涤纶的那种，有光泽，但很薄，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外套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领口。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肉了，颧骨高耸，两颊深深陷下去，皮肤的底色是一种偏黄的白，像纸放久了之后泛出的那种颜色。他走到摊位前面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桌沿——不是撑，是扶，像是一个人在走了一段路之后需要找一个东西确认自己还在平面上。他坐下来。动作很慢，先把手从桌沿上移开，然后身体往下放，膝盖弯曲的时候裤管的布料在腿骨上蹭了一下，轮廓清晰的膝盖骨把布料顶起了一个尖角。他的右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医用胶布，肉色的，中间有一小块凸起的棉垫，下面是留置针。
“我想听自己的心跳。”他说话的声音不高，需要花一点力气才能让每一个字都落到桌面上。他坐在陈默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招牌。他的眼眶深陷，眼珠在眼窝里显得比正常人大，瞳孔的颜色浅，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茶。陈默看了他三秒。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背上，从手背上移到他的胸口——外套的布料在他胸口的位置几乎没有起伏，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那样平坦。他打开助听器盒子，取出助听器，放在桌上，推过去。助听器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男人的右手前方。
男人拿起助听器。他的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每一根手指像一根被削过皮的树枝。他拿起来翻了一面，看了看外壳的颜色，然后把它戴上了耳朵。动作很慢，卡扣的声音“咔”地扣紧了。他没有闭眼。他低下头，把戴着助听器的那一侧耳朵贴近自己的胸口——他没有用手去按胸口，只是让耳朵自然地垂下去，像一个准备听某件事的人。陈默也闭眼了。外放通道打开，他把自己那根线接到了那个男人胸口的位置。
心跳进来了。和健康人的心跳不一样——它的每一次搏动之间有一个明显的间隔，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每一步之前都要先停下来想一想。咚——停顿——咚——停顿——咚。每一次“咚”之间还夹着一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杂音，像有东西在振动中微微错位了。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心跳的频率——比正常安静状态下每分钟六七十次的频率要慢，大约五十次左右，中间有两次停顿比其他的略长一点点。
男人没有动。他就那么弯着腰坐在椅子上，耳朵贴着自己的胸口，闭着眼。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移动。他听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膝盖的位置移到了他手肘的位置，久到弄堂口经过了三个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一个拎着垃圾袋的年轻人，一个抱着一只白猫的小女孩。久到风把招牌吹动了七次。他没有改变姿势。陈默也没有动。外面的声音像被一层纱隔住了——世界在运转，但那个运转和他所在的位置隔了一段距离。安静在他的耳朵里膨胀又收缩，但那个安静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男人的。他把手指轻轻搭在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的薄薄布料和里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指尖贴合着他自己的心口。他的嘴唇没有动，眼睛没有睁开，但他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安静地站在那里。他听完了。
他坐直了身体。动作比刚才要稳一些，像是那段时间里他重新找到了一部分身体的重心。他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桌上，推回到陈默面前。塑料壳在桌面上滑行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段。他说：“原来我还在活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是一句简单的确认，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看到了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上自己写过的一行字，然后他看了看那行字，把书合上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然后放下来。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桌面，身体的重心从椅子上转移到腿上，他的裤子在膝盖的位置绷了一下——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膝盖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站起来之后，外套的下摆往上提了一下，露出了下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条纹是竖的，蓝白相间，腰部的松紧带收得很紧，把病号服勒出了一道道的褶皱。他往外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刚才来的时候一样——先确认脚底落地的位置再踩下去。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越变越小，在弄堂口的牌楼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弄堂口的边界，拐弯，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背影从近变远，从远变模糊，从模糊变不见。他的右耳听到了那个男人最后几步的声音——鞋底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比正常人轻一些，像是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间比正常短了一点。然后那声音被街上的车流声盖过去了。他收摊。折叠桌扣起来的时候，铁制桌腿碰撞的声音“咣”地响了一声。椅子叠好。助听器盒子扣上，卡扣“咔”地扣紧。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身体的重心不像平时那样听话地跟上来——它迟到了大约半秒。他的手撑了一下桌角，想稳住自己。桌角——那根桌腿下面垫着的硬纸板已经被压扁了，桌面在被撑住的那一瞬间微微一晃，桌角从他手心里滑了出去。他的身体往前栽。先是膝盖碰到了地面——他的右膝撞在了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然后他的身体往侧边倒下去，他听到了自己身体侧面的骨头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是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他躺在了摊位的塑料桌布上，折叠桌在他旁边翻了，桌腿朝天，桌面的边缘磕在地面上，“咣”的一声巨响。助听器盒子从他手边滑了出去，盒盖弹开了——他没有扣紧——里面的助听器从盒子里滚出来，在石板地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了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得见天空——弄堂上方的天空被两排屋顶夹成了一条窄长的蓝，那片蓝是均匀的、没有云的，一片完整的、没有声音的蓝。他的瞳孔对焦慢了半拍，他看到的是清晰的但需要过一会儿才能知道那是什么。他的耳朵里——完全空白。不是左耳空了右耳还在的那种空白，是两边一起空了。左边那条持续了好几天的空和右边那条终于也空了的通道并排放着，两边合在一起，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他躺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
房东阿姨从对面冲出来。脚步声急促，拖鞋底拍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他听不到——他什么都没有听到。阿姨蹲下来，蹲在他旁边，她拍了陈默的脸——力道不重，是为了让他感觉到什么。她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把地上那枚助听器盒子捡了起来，攥在手里，然后又弯腰把滚到台阶下面的助听器也捡了回来，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她的嘴在动，她在说什么，他看到了她嘴唇的开合，但那没有任何声音进入他的耳朵。
陈默躺了大约半分钟。他能感觉到石板地的温度——凉的，透过塑料桌布和他后背的布料传上来，一股持续的、均匀的凉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胸口在起伏，节奏还算稳定。他伸出右手，把手举起来——动作很慢，像个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一样——往阿姨手里攥着的东西伸过去。阿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她把那枚盒子递给了他。助听器盒子被塞进了他的手心，他攥住它，然后把它扣在了自己的胸口。塑料壳搁在胸口的正中央——他右胸偏左的位置，隔着衣服布料，底下是他自己的心跳。他能感觉到它——不用听，是靠手心合着的地方传来的那一阵一阵的微弱的振动。
阿姨的嘴还在动。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想把他拉起来，但他没有借力站起来。他摇了头。幅度不大，但阿姨看到了——她停下了动作，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像要叫什么东西。她又张嘴说了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上，那些形状在移动。他看懂了她的问题——他看到了嘴型，“你能不能听到”。他看懂了。他摇了摇头。幅度比刚才大一点点。阿姨的表情变了——她蹲在他旁边，人没有动，手还扶着他的手肘。天空还在那两排屋顶之间，蓝色的、没有云的一片。他躺在那片天空下面，手里攥着那枚助听器盒子，胸口隔着盒子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远处有一只鼓在慢慢地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