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一端连着椅子腿，另一端延伸到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风比上午大了些，招牌被吹得微微晃动，木板底边磕在墙角的砖面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桌面敲一个没有规律的节拍。陈默没有去压那块招牌。他的左耳几乎听不到那声音了——左耳那边的“嗒”是被削弱过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堵厚墙传过来的，模糊、沉闷。只有右耳那边是清晰的、锐利的，能准确地分辨出每一次“嗒”之间的间隔——有的长，有的短，像心跳不规律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弄堂口走进来。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地的声音均匀，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在微微缩短，像一个人在靠近某个目标时身体不自觉地加速了。他在招牌前面站住。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招牌上的字，是看那块木板本身，看木板被鹅卵石压住的底角，看墙面上被招牌遮出的一片颜色略浅的墙面。他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夹克是深灰色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他没有拉上拉链。口袋里的手在动——看不清楚在做什么，但从他肩膀微微的起伏来看，他攥着什么东西。
他站了很久。久到一只鸽子从他头顶飞过，落到了对面的电线上，又飞走了。久到风把招牌吹得“嗒嗒嗒”连响了七八声又安静下来。然后他动了。他没有走到桌子的正前方——他走到桌子侧边，像是把正面的位置留给了别人，但那个位置没有别人。他侧着身子坐下来，椅子“嘎”地响了一声，他的重心放稳了。然后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什么东西。手指松开的时候，露出了那东西——一枚旧手机。黑色塑料壳的按键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被划破的网。裂口底下的显示屏还亮着一点光，很暗，像是电池已经快耗尽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位置偏了一下，屏幕朝上，裂口对着陈默的方向。
“能听吗？”他问。声音不高，那种被长期压着说话的人才会有的声音，像每一句都先经过一道过滤层才放出来。“这手机里的……我弟的声音。”他说到“我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道过滤层薄了一点点，像有人把滤网上的孔放大了一档。
陈默伸手把手机接了过来。塑料壳很轻，握在手里感觉像是空的——电池已经不怎么存电了。他翻了一面，看了一眼背面的贴纸——贴纸已经模糊了，上面应该写过一个号码或者一个名字，但墨迹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从盒子里取出助听器递过去。助听器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他手指前方。男人拿起助听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和之前几位客户那种抖不一样，他的抖是持续的、不分阶段的，像一阵没有风也一直在晃的叶片。他戴上了助听器，卡扣“咔”地扣紧了。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边——食指的指甲在桌面边缘来回刮，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
陈默也闭眼了。他没有直接去拨弄那台旧手机，他不需要那台手机发出声音——他需要的是手机里存着的那条录音，以及那条录音背后藏着的另一层声音。他的外放通道打开的瞬间，那层声音像一道被压在水底的线一样浮了上来。很短的一段，二十秒。少年的声音。陈默听到了那个声音的质地——比男人的声音要脆一些，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习惯，像说话的人经常处在一种想要确认对方还在听的紧张里。
“哥，我不怪你。你赚钱给我交学费呢。就是有点想你了。”
二十秒。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在“不怪你”和“你赚钱”之间，那个停顿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把后面那句话放上去，让前面那句话不那么重。声音的末尾有一点轻微的鼻音，像是说话的人喉咙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停下来。
男人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塌下去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他的身体沿着桌腿的方向往下滑，双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但手掌是软的，没有撑住。他落到了地上，双膝着地，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他没有起来。他就这么跪着。额头抵在桌沿上，下巴抵着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抖。他左手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那根食指还在抠桌边，但动作已经变了，变成了一种死死攥住桌沿的握法，指节泛白。他没有出声。喉咙里有声音，但那声音被压在嘴唇和桌沿之间的空隙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续的气流声，像一个人在用尽全力不说话。
路人经过。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人从弄堂口走进来，看到了跪在摊位旁的男人，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陈默。陈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个中年人又看了男人一眼，推着车绕了过去。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走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两秒，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也走了。没有人过来拉他。他跪在那里，跪了大约一分半钟。
助听器还戴在他耳朵上。二十秒的录音已经放完了，但他还戴着。他的耳朵还留在那个房间里，留在那个少年的声音里，留在十五年前那条他没有来得及听到的消息里。他的肩膀慢慢地不抖了。他把额头从桌沿上移开，然后用手掌把脸搓了好几遍——不是擦，是搓，从额头开始，往下经过眼睛、鼻子、脸颊、下巴，像要把一层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他的脸被搓得发红，眼睛那一圈的皮肤最红，像是被反复揉过。他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膝盖两侧。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桌腿稳住自己。然后他摘下助听器，放回桌上，位置偏了，卡扣朝下。他把那枚旧手机收回了口袋——先握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放进去。
“十五年……”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嗓子里的那层沙被磨得更细了，“我十五年没敢听这条录音。”
他给陈默鞠了一个躬。九十度。身体弯下去的时候，他的后背在夹克下面拱起了一道弧线。他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后脑勺露出来一小块头皮，头发稀疏，那块皮肤的颜色比脸要白一些。鞠躬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慢，没有停，没有犹豫。他走出了弄堂口的阳光，拐弯，不见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右耳听到了那个男人离开时脚步的最后几声——鞋底蹭过石板地的摩擦声，越来越远，然后被街上的车流声盖过去了。他的左耳那边，几乎是空的。只剩下一点极低沉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共振的嗡嗡声，分不清是外面的声音还是他自己耳朵里的残余振动。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摊。折叠桌扣起来的时候，铁制桌腿碰撞发出的声音“咣”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弄堂里回了一下。椅子叠好。招牌靠回墙角，鹅卵石拿起来放进口袋，和那枚旧硬币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他走回出租屋，推开门，关上门。
他没有坐下。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抽屉滑轨发出“吱”的一声，他伸手进去——在最底层靠近里面的位置，摸到了一部旧手机。他把它拿出来。比刚才那个男人的按键机要重一些，屏幕也大一点，触摸屏，前盖的边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那是很久以前摔的。他把手机翻了一面，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电池还有很多电。他滑动屏幕，解锁。相册。相册的图标在屏幕右下角，他点开。缩略图排列在一起，大多数是空白的——他没怎么拍过照。他滑动屏幕，一路往下拉，拉到最底部。最底部有一张照片。缩略图很小，颜色泛黄，像被时间浸过的旧纸。他点开了。
两个男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大约比他大一岁，矮的是他。两个人都穿着短袖，站在一栋老房子的前面——红色砖墙，门口有一棵槐树。高的那个把手搭在矮的那个肩膀上，两个人勾肩搭背，都笑得很开心。矮的那个的笑是露齿的，比他长大后任何一张照片里的笑都要大。高的那个的笑是那种眯着眼笑，嘴角往两边拉得很开，眼睛几乎合成了一条线。光线从左边照过来，在两个人的脸颊上投下了方向一致的影子。照片的边角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沾过之后留下的。他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的那一面朝上。背面的上方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褪成了浅蓝色，但他能看到那些字的形状。他看了那行字大约三秒。然后他把它扣了回去——正面朝下，背面朝上，屏幕黑了下去。他把它塞回了抽屉最深处。抽屉合上，“吱——”地响了一声，他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窗外有鸽子叫了一声——短促的，“咕”一声——声音从他右边进来。左边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