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上午九点。陈默刚把折叠桌支好，桌腿落下去的时候“咣”的一声碰到了墙角——那根短腿今天卡得不太稳，他又往左移了大约一指宽，让石板缝的边缘正好卡住桌腿的底部。桌子平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左耳先接触到空气——是凉的，比右耳感觉到的温度低一点点。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左耳的耳廓，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的，但耳朵里面的那条通道还是空的。右耳听到的是弄堂口的鸟叫、风吹招牌的声音、远处摩托车的引擎声。左耳什么都没有。他放下手，把助听器盒子放在桌角，盖子没有开，他的手在盒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从弄堂口传进来——轮胎摩擦路面，尖锐，短促，“吱——”的一声，他听到了，用的是右耳。然后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落在石板地上，不是均匀的节奏，是那种跑起来的、杂乱无章的“嗒嗒嗒嗒嗒”，裙摆拖过地面发出“沙——”的摩擦声。一个穿婚纱的姑娘从弄堂口冲了进来。她跑得很快，裙摆被她用手提起来一截，露出脚上那双白色高跟鞋，鞋面上贴着水钻，在早晨的阳光下反着碎光。她的妆只化了一半——左眼画了完整的眼线，右眼只有一条浅浅的底色，嘴唇涂了口红，但嘴角有一小块没有涂匀，像是涂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化妆师在后面追。一个穿黑色工作围裙的年轻女人，手里攥着一把刷子和一盒粉饼，肩膀上挂着一根用了一半的睫毛膏，嘴里喊着：“妆还没化完！等一下！你跑什么——”她的声音在弄堂里被墙壁反射了一下，弹回来的时候有点变调了。
新娘跑到摊位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高跟鞋的后跟在石板地上顿了一下，“嗒”，她站稳了。婚纱的裙摆从她手里滑落下去，铺在石板地上，白色的布料和灰黑色的石板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对比。她喘着气——呼吸快而浅，胸口被婚纱的硬挺材质勒着，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领口的蕾丝边缘。她看了看陈默，目光越过他身后的桌子，落在那块招牌上。“最后一程，免费”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光。她读完了那行字，吸了一口气。
“我要租耳朵！”她的声音比刚才跑的时候要稳一些，但尾音还是往上飘着，“我爸走了三年了，今天婚礼——他应该有句话要说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化妆师终于追到了。化妆师气喘吁吁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举着那把刷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焦虑之间。“你至少让……让我把右眼画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新娘没有看她。
新娘的目光一直落在陈默身上。陈默看了看她——婚纱的领口处别着一枚很小的别针，透明的，把蕾丝固定了一下，可能是个临时处理。她的左眼是完整的妆，右眼只有底色的样子在她脸上形成了一道几乎可以测量出来的不对称，像一幅画只完成了一半。他伸手打开助听器盒子，取出助听器，放在桌上，推过去。助听器在桌面上滑行的距离很短，停在了桌沿靠近她那一侧的位置。
新娘拿起助听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她手上戴着婚纱配套的白手套，薄绸的材质，指尖处有一点微微的透明感，能隐约看到她指甲的形状。手套边缘的蕾丝边和助听器的塑料壳产生了轻微的摩擦声，“沙”的一声。她把手套往上拽了拽，让指尖伸得更透，然后她戴上了助听器。动作不算熟练，卡扣在耳朵后面扣了两次才扣进去，“咔”的声音比往常的略重。她闭眼。嘴唇抿紧——上下唇之间的缝隙消失了，口红在嘴角处没有涂匀的那一块变得更明显。
陈默也闭眼了。他把外放通道打开，目标在她的耳朵深处。她想要的声音，不是活人的，是一个已经走了三年的人留下的。他需要穿过这三年的时光去找那个声音——它不在录音里，不在照片里，不在任何已经被保存下来的地方。他在她的记忆深处摸到了一扇门。门没有锁，只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他推开了。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很轻的、像一个人躲在某间屋子里自言自语时才会用的音量。
“我闺女真好看。”
五个字。语调是那种带着一点笑意的、但又压得很低的声音，像是怕别人听到。那个声音里有一点点气声，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点，像是在把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之后终于说出来了一次。那是婚礼前夜父亲躲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新娘听到了。她的肩膀先是一紧，然后剧烈地抖了一下。泪水从她闭着的左眼渗出来——左眼是化了妆的那只，眼泪沿着眼线的轨迹滚下来，把黑色的眼线晕开了一小片，像墨滴进了清水里。然后右眼也渗出了眼泪。她蹲了下来。蹲下去的时候，婚纱的裙摆在她身后堆叠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蕾丝边和硬挺的缎面交叠在一起，在石板地上铺开了一大片。她没有用手撑地面，她是直接蹲下去的，膝盖弯曲，身体重心下沉，婚纱的裙撑在弯曲的过程中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白手套的掌心被泪水打湿了，绸面变成了深色，像有一块很小的阴影落在了手心里。
她哭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化妆师站在旁边，手里的刷子还举着，但她的表情变了——从急切变成了沉默，眼睛也红了。她没有催她。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那个空的助听器盒子，盖子敞着，像一只张着嘴的蚌壳。
新娘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婚纱的裙摆从地面上被带起来，有几片极小的灰尘和碎叶沾在缎面的下摆上，她没去拍掉。她把脸上的眼泪擦了，白手套擦过颧骨的时候，把眼线的黑色晕染得更开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中央。但她没有去看镜子，她转头对着化妆师说：“化妆师，补妆。”声音不高，但稳。像是那句话把整个人的重心重新安放好了。
化妆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走上来。她手里的刷子在空气中快速移动，粉扑“噗噗”地落在新娘的眼睛下方，把那道晕开的黑色盖住又重新画出线条。睫毛膏接上了断掉的那一半，口红的边缘被棉签重新描了一次。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化妆师收手，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举到新娘面前。新娘对着镜子看了看。她看了大约五秒——先是左眼，然后右眼，然后嘴唇，然后整张脸。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是从嘴角开始的，然后延伸到了眼角——右边那只刚补好妆的眼睛和左边那只对称了，她的整张脸都对称了。“行了，”她说，“我爸说好看，那就好看。”
她转身往婚车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身。裙摆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像有人在灰色的地面上用粉笔画了一笔。“谢谢！”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弄堂里弹了一小下。然后又转身，这次她没有停。她跑到弄堂口的时候，婚车的车门已经开了，新郎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穿着白色礼服，胸前别着同一枚暗金色的胸针——他的手伸出来接住了新娘的手，两个人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车身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后引擎声变大，婚车开走了。
傍晚。陈默的摊位还开着，但他没有接新的客户。助听器盒子还敞着盖，助听器在盒子里没有动过。他坐在椅子上，右耳听着弄堂口小卖部收音机里的评弹——女声唱到一半，三弦的过门又来了，声音从右边进来，清晰、完整。左耳那边，同样的声音像被蒙了一层很薄的布，忽远忽近的，不稳定，像信号不好的时候收音机里的声音。他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从婚礼现场的某个角度拍摄的。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背后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灯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照在新娘婚纱的胸口位置，那里别着一枚胸针。暗金色的，旧，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枚上了年纪的老物件。那枚胸针和婚纱的新白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颗从旧衣服上摘下来的扣子被缝在了一件刚做好的新衣上。
陈默看着那枚胸针。他看着它被灯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弧面，看着它边缘被岁月磨得微微发暗的轮廓。然后他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页，笔尖落下去，“---2”三个字写了上去。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收笔——他在算。从第10集开始到今天，用掉了多少，还剩多少。他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盖扣回去，“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