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下一茬
萝卜拔完之后,菜地空了出来。那片翻过的褐土裸露在太阳底下,边缘还留着萝卜叶的茬口,像一篇被读完之后翻过去的纸页。赵无极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按了一下土。土是松的,能感觉到底下那些细小根须正在慢慢腐烂,变成下一轮的养分。他没有急着种新的东西。他站起来,走进柴房,看了一眼墙上的铁铲。
铁铲的铲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印迹还在——干土、草木灰、萝卜汁液的痕迹混在一起。在穿过门缝的光线里模糊地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像一面被太多东西擦过的旧镜子。赵无极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铲柄贴着他掌心的温度,比去年第一次握住时暖了一些。
他带着铁铲走到菜地边,翻了一遍土。这次翻得比上次快,因为他已经知道土在哪里会松、在哪里会实。翻完之后,他把铁铲靠在厨房门口,没有挂回去。“等种完再挂。”他跟铁铲说了一声。铁铲没有回答。但铲面上那层亮色微微加深了一点,像是“知道了”。
那天下午,老农的儿子上山来了。这次他背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两包种子:一包是白菜籽,一包是豆角籽。“俺爹说,萝卜收了之后,地不能空着。白菜种下去秋天收,豆角种下去夏天就能吃。你们自己选。”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没有多留,转身下了山。
赵无极选了白菜。他把白菜籽撒进翻好的土沟里,薄薄地覆了一层土,浇了水。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新撒过种子的土地。风从屋顶上吹下来,拂过新土的表面,带起一层极薄的尘土,又落下。茶茶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地。“赵无极,你以后会一直种吗?”
赵无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目光在那片湿润的泥土上停留了很久。“也许。种了萝卜,就想种白菜。种了白菜,明年可能还想种别的。地不会说停,它只会说:继续。”
茶茶歪着头。“那铁铲呢?”
赵无极看了看靠在厨房门口的那把铁铲。“它也停不下来。它翻过土之后,就不想再只挂在墙上了。”
那天夜里,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新土上,也照在靠在门边的那把铁铲上。茶茶落在铁铲旁边的木桩上,用翅膀碰了碰铲柄。铁铲没有发出声音,但茶茶感觉到铲柄里有极轻微的颤动,像是一个人在闭着眼睛听远处的声音。那片新撒过种子的土地,在月光下微微起伏着,像还在呼吸。铁铲在听——听土里那些细小的事情。它没有睡着。它在等。等白菜籽在土里吸水、膨胀、裂开那层薄薄的壳。等它知道下一次该在什么时候,把土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