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连续第三天。陈默注意到那个男孩是在第一天的下午，男孩蹲在摊位旁边大约两米远的位置，不靠近，也不说话，就仰着头看弄堂上空飞过的鸽子。他蹲的姿势很特别——两只脚掌平放在地上，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面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第二天，男孩又来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仰着头看鸽子。他妈妈站在弄堂口更远的地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水壶的带子。她看见陈默朝那边看了一眼，就赶紧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道歉的表情，像是在说“不好意思，他打扰你了”。
陈默没有觉得打扰。他只是觉得那个男孩蹲着的姿势很稳。像一棵栽在花盆里的小树，不怎么动，但一直在长。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男孩又来了，蹲在老位置，仰头看鸽子。鸽子在弄堂上空的电线上落了三只——两只灰的，一只白的，白的那只翅膀边缘有一撮黑的杂毛，像蘸了墨汁的笔尖不小心在纸上蹭了一下。男孩的目光追着那只白鸽子从电线飞到屋顶，从屋顶飞到晾衣绳上，又从晾衣绳飞到天空消失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天空上停了大约十秒，然后白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电线上，他又开始看。
陈默从桌上拿起助听器站了起来。他没有想太久——大约是第三只鸽子从左边飞到右边的时候，他起身了。膝盖伸直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他听到了，但没有在意。
他走到男孩旁边蹲了下去。蹲的时候膝盖先弯，然后身体重心下沉，蹲到和男孩差不多的高度——他比男孩高了不少，所以蹲下来的时候他需要把腿弯到几乎九十度才能让视线和男孩平齐。石板地隔着裤子布料，把上午被太阳晒暖的温度传到了他的膝盖上。他把助听器递了过去——右手拿着助听器，手指捏着塑料壳的边缘，让它朝上，卡扣的方向朝着男孩的视线方向。
男孩没有立刻接。他先是看了一眼助听器，然后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的招牌——那四个字他可能不认识，也可能认识但没有读出来。然后他顺着陈默的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天空。
“听到吗？”陈默说。声音不大，他平时摆摊很少说话，声带像生锈的合页，张开的幅度很小。男孩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转，是微微的抽动，像是被“听到”这个声音碰了一下。
男孩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持续了大约三秒——他的目光在助听器和天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轻，指尖捏住助听器的时候没有用力，像是怕捏碎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然后往耳朵上戴。
他戴助听器的动作很慢——手抬到耳边的时候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才把卡扣对准耳廓。卡扣“咔”地一声响了，声音在他耳边很近地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然后他闭眼了。
陈默也闭眼了。外放通道打开——目标不是某一个声音源，是一个范围。头顶的天空，三只鸽子落着的那段电线，飞过的那只白鸽子翅膀扇动留下的空气痕迹。那根线从陈默的耳朵深处伸出去，拉长了，越过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抵达了鸽子所在的那片空间。
翅膀扇动的声音。先是近的一只——灰鸽子从电线起飞时翅膀向下拍的第一下，“啪”的一声带着一点风压，羽毛张开时空气灌进翅膀底下的声音像一块布被突然抖开。然后是远处一点的扑棱声，那只白鸽子从屋顶往下飞，翅膀扇动的频率比起飞时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滑行的滞空感，“啪——唰——啪——唰”。然后是鸽子咕咕叫的声音——那只灰鸽子落在了晾衣绳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颤动，“咕——咕——”，胸腔共鸣的部分像有东西从下面翻上来。
声音被拉近了。被放大了。羽毛和空气摩擦的那种细碎的声音——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搓一张纸的边缘，一下，一下。翅膀收起时的折叠声，羽毛重叠又分开的细微声响。鸽子脚爪抓住电线时金属和角质碰撞的声音——很轻，“嗒”，像一枚别针落在木板上。
男孩的眼睛亮了。那个变化不是渐变的——是突然亮起来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拧开了一盏灯。瞳孔没有明显放大，但眼眶周围的肌肉松开了——原先他的眼周有一圈细微的紧绷，像一个人在用力听某个很远的声音，但现在那圈紧绷消失了。他的嘴角第一次翘起来——幅度不大，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点点，像一根被压着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是干的，上下唇分开的时候有轻微的粘连感。他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飞。”
那个字很轻。气音比声带振动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不是被推出来的。声带只振动了约三分之一秒，“飞”字的前半段是气声，后半段才有了那么一丝丝共振，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放进水里，迅速变凉但留下了一圈热痕。
陈默听到了。同时，他的右手按了一下旁边的石阶——手指张开，手掌贴在石面上，指尖对着男孩的方向。他的肩膀往左斜了一瞬，像身体的重心突然偏了一下，然后他又坐直了。幅度不大，从头到尾大约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压在石阶上，石面上有一小块凸起的沙砾，硌着他的掌根。
男孩妈妈注意到了。她一直靠在弄堂口那面墙上，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当男孩说“飞”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不是跑过来，是本能地往前倾，像是有人在她后背推了一下。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出声。她看到陈默肩膀偏了一下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但脚步又顿住了。
男孩把助听器摘了下来。这次戴回去的动作比第一次快——卡扣“咔”地一声松开，他把助听器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转头看了看陈默。他的嘴又张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个“谢”字还卡在某个他够不到的位置上——他努力了大约三秒，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大动作的点头，是从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像回答了一个问题。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了妈妈身边。
妈妈跑过来——她终于跑过来了，帆布袋在身侧晃荡，袋口的水壶“咣当”一声磕到了自己的膝盖。她蹲下来抱住男孩，胳膊环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在抖。她哭了。声音被压得很低，但陈默看到了她后背的起伏，看到了她攥着男孩衣服的那只手，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她把脸从男孩肩膀上抬起来，看向陈默，嘴唇动了一下，张开了，却没有说出话。她又抿上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布质的钱包，边角磨毛了，拉链头缺了一小块。她拉开拉链，声音“嘶啦”一下——陈默听到了。
他从男孩膝盖上拿起助听器，走回摊位前，用袖口擦了擦助听器外壳——袖口蹭过的地方灰被抹掉了，露出下面米黄色的塑料。然后他把助听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鹅卵石，压住招牌的底角。然后他摆了摆手。动作不大——手腕翻了一下，手掌朝外，手指并拢，就是“不用”的意思。
男孩妈妈愣了一下。她的钱包还敞着口，里面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按面值排好了次序。她看了陈默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包，然后她拉上拉链，放回了口袋里。她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男孩没有挣脱，他偏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天空，那只白鸽子已经落回了电线上。然后他们走了。男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陈默，是看陈默脚边石板缝里那株青草。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陈默开始收摊。他把桌子扣起来的时候——铁制桌腿“咣”的一声碰到了墙角——他的听力准时消失了。他看到了桌腿碰到墙时墙皮上掉下来一小块白灰，落在地上无声地碎开了。他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他坐在摊位旁。桌子已经收了，椅子已经叠了，只有人坐在石阶上。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到了天色的变化，看到了影子从右边慢慢移到左边，看到了电线上的鸽子从三只变成四只又从四只变成两只。但他不知道时间。等他恢复听力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傍晚七点多，路灯还没有亮，但天空已经从蓝变成了暗蓝，电线上只剩下那只白鸽子，其他的已经飞走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到自己摊位的桌腿上多了一个脚印——踩在金属腿上的，不大，小孩的尺码。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擦。他也没有把桌子重新立起来。他转身往出租屋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房东阿姨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透明塑料的饭盒，盖子上面凝了一层水汽，饭盒底部垫了一张纸巾，纸巾的一角被菜油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块。她把饭盒放在折叠桌的桌面上——桌面是斜的，因为桌子扣着没支开，饭盒放上去“咔”地磕了一下边沿。
“吃了再回去。”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她把饭盒放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他肩膀下面是硬的，骨头挨着手心。
他坐在石阶上把饭吃了。米饭，红烧肉，两块，青菜，两根。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肉的时候手没有抖。阿姨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了。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啪”的一声，他听到了。
深夜。出租屋。陈默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备忘录打开。
4000。
他的拇指在数字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往回滑——滑到8751那页，停了两秒，又滑回来到4000。来回滑了两趟。指腹在屏幕上留下的温热指纹印在玻璃上，被光一照，泛着一点油光。
底下有一行正式警告。字体比上次大一号，加粗了。“剩余听力额度：约4000小时。消耗速率超出预期，建议立即停止使用。”
他往下滑了一下。拇指在屏幕边缘划过，页面往下一弹，露出了屏幕底部的一角。角落里有一个灰色的标签角——不大，像一张纸折起来露出的边角。上面有四个字：“限额详情”。
他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点开。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锁了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暗了一度。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抽屉拉开的时候“吱”地响了一声，他听到了。他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东西——一张旧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沿不齐，上面有一道撕痕，撕痕处露出了下面几层纸的纤维。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已经有点糊了，边缘的笔画被什么东西蹭过，淡得只剩一层灰色的痕迹。他当时写的时候力气不大。
“第1天，1小时。”
他把这张纸条和今天并排摆在桌上。一张旧的，一张新收的——他把今天的日期写在了另一张纸条上，“第5天，2.5小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助听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塑料壳晚上摸起来是凉的，比空气温度低大约两度。他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翻一面，又翻一面，卡扣朝上，朝下，朝左，朝右。光从台灯上照下来，塑料壳的反光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从指节延伸到手腕，在皮肤底下泛着暗暗的青色，像一条细细的河床。
他坐回床边。助听器还攥在手里。他握了很久。窗外那只白鸽子落回了电线上——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听到翅膀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