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摊位,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阳光直直地从头顶灌下来,折叠桌的金属边条被晒得发烫,手放上去三秒就得挪开。石阶比昨天下午更热,坐上去像坐在一块刚熄了火的铁板上——陈默今天带了一张旧报纸垫在下面,报纸上的字被汗水洇湿了一角,是哪一年的《新民晚报》已经看不清了。
招牌靠墙立着。“出租耳朵,一块钱一分钟”。黑色马克笔的字被太阳晒了三天,墨迹微微发褐,但还能看清楚。弄堂里没什么人,午饭时间,该回家的都回家了,没回家的也在屋里吃饭。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阴影里舔爪子,舔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继续舔爪子。
一个穿工装背心的大叔从弄堂口走进来。他步子很大,脚掌落地的声音重而稳,每一步都像在地上跺了一下。工装背心是深蓝色的,胸口口袋上印着一行看不清的字,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截卷尺。胳膊晒得黝黑,肩膀处的皮肤和手臂上晒出的颜色形成了两个色号——袖子的位置下面露出来一小截偏白的皮肤,像一条窄窄的色带。
他在招牌前面站定。黝黑的脸皱成一团——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想看清楚但视力不太好的那种皱。他眯着眼把四个字挨个念了一遍:“出——租——耳——朵——一块钱—分钟。”念完了,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能听广播不?”声音是厚的那种,像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俺们那地方的方言台。”
陈默点头。他从盒子里取出助听器放在桌上。助听器外壳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塑料壳接触桌面的声音“嗒”的一声轻响。大叔把一块钱拍在桌上——力气大了点,硬币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跟头才躺平。是一块旧的,币面发暗,边缘有一小块绿色的锈迹。大叔的手指粗,指节上有裂口,裂口边缘的皮肤发白,像是干活时被什么东西割开了还没长好。
他把助听器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然后才往耳朵上戴。他动作不太熟练,助听器的卡扣在他耳朵后面别了好几下才扣上。“咔”,声音比昨天姑娘戴的时候响,他耳朵上有茧。
陈默闭上眼。外放通道打开。他需要找到一个频率——不是收音机的频率,是“那个人的声音曾经听过的频率”。方言台的频率藏在大叔的耳朵里,像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他能摸到那把钥匙的轮廓。
声音传进来了。先是天气预报——女声,念得快,口音重,“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阴有阵雨,局部地区雨量中等……”大叔咧嘴笑了。那个笑是慢慢展开的,先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的纹路都跟着松开了,像揉皱的纸被一点一点抚平。他咧嘴笑到一半,鼻子突然酸了。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浮上来,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短促,然后继续听。
天气预报结束之后是一段二人转。男声和女声对唱,调子往上扬的那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欢快还是委屈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坡顶上对着山那边喊了一嗓子,喊完了发现山谷里全是回音,但回音里没有别的。大叔的脚跟着节拍动了一下,工装裤的裤腿磨了一下石阶边缘,“沙”的一声。又动了一下。
他把助听器摘下来了。卡扣松开的声音,“咔”。他把助听器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比他刚才拿起来的时候轻多了,像是这东西突然变贵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机是老款的按键机,屏幕不大,黑底绿字。他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拇指在按键上按得“嗒嗒”响,像是记不住号码存到哪个位置了。翻了两个来回才找到,他按了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妈,”他说。一个字出来,后面的句子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才跟上来,“是我。没事。就想听听你声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大叔站在摊位旁边,背对着陈默,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抬起来在额头上蹭了一下——像是擦汗,但额头上没有汗。
“嗯。嗯。吃了。”他说话比刚才少了,像是电话那头在说,他在听。末了他又说了一句:“过年的票——还没买,到时候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但中间那个停顿比正常说这句话要长。像是一句话拆成了两截,中间有一截他没出声,但那截声音从耳朵里漏出来了——漏进了陈默的耳朵。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没有追上去说“我听到了”。他也没有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只是那只正在收助听器的手,在盒子边缘停了一瞬。助听器在距离盒子底面三厘米的地方悬了一下,然后落进去,“嗒”。他合上盖子。
大叔打完了电话,在弄堂口蹲了一会儿。他没有蹲在摊位旁边,而是蹲在了弄堂口靠外的位置——出了弄堂口就是大街,人来人往,他蹲在那一堆行人的脚踝之间,低着头,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已经黑了。他蹲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其实没有灰,那个动作更像是在“收工”——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稀疏,风从弄堂外面吹进来,把他头发吹乱了几根,他也没伸手去整理。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的光线里。阳光正好在那个时候移了一下——云从太阳前面飘过去了,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那个背影从清晰变成模糊又变成清晰,然后拐弯,没有了。
他把助听器收进盒子。手指触到塑料壳的时候,指尖还是温的——大叔戴过的余温还没散尽。就在他收回视线的那一刻,耳朵里落进来一句话——不是声音,是一句没说出来但已经成型了的话。像一封信写完了没有寄出去,但信封上的地址已经写好了。
“过年的票,俺买。”
大叔没说出口。他挂电话之前说的最后一句是“到时候看”。但那句话的后半截——他咽下去的那半截——落进了陈默的耳朵。完整,清晰,像是大叔在自己心里对着一面墙说了一遍。陈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助听器盒子扣好,没有追上去。
他开始收摊。折叠桌扣起来的时候铁制桌腿碰撞发出“咣”的一声。椅子叠上去了。招牌靠回墙角那个缺了角的砖缝里。他把所有东西搬回弄堂深处,推开门,把东西放好。
然后他回到摊位旁坐下——没有摊位了,折叠桌已经收了,他只能坐在石阶上。阳光被云遮了大半,阴影落在他身上,石阶的温度比中午低了。
他的听力准时消失了。像有人在他的耳朵外面套了一个真空的罩子,左边右边同时抽空。他看着弄堂口人来人往,所有人的嘴都在动,但没有声音进来。安静像一缸水,他在缸底。
房东阿姨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白瓷杯,不是昨天那个搪瓷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展开,像一朵泡开了的干花。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影子落在他身上,把最后的阳光也挡住了。
“又发呆?”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耳朵上,又从耳朵移回脸上。
陈默接过杯子。杯壁烫手心,但他攥着没松手——热的感觉还在,这是一种他还能收到的东西。他嘴唇张了一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嘴唇又合上了。他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阿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声音不高不低,但那四个字从他耳朵外面经过,没有进去。他只看到了她嘴唇动的那几下。她没走。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看着他又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身回了小卖部。步子不快不慢,拖鞋底蹭着石板地,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听不到,但他能想象。
一小时。他坐在石阶上,把所有他能看到的东西看了好几遍。远处一个小孩跑过去,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他听不到,但他看着那个圆圆的嘴型,知道那个字大概是“妈”。电线上的鸽子换了三只——第一只是灰的,第二只是白的,第三只还是灰的。云从弄堂上空移过去,影子的形状从方形变成椭圆,又从椭圆变成细长的一条。
一小时到了。声音回来的时候是慢慢渗回来的,不是拧开开关,而是像水从地底下往上渗,先是极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是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然后慢慢变清晰。小卖部收音机里放的评弹,三弦在弹,女声在唱——“一根紫竹直苗苗——”音节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眨了一下眼。站起来。石阶上的报纸被风吹翻了一页,露出了“新民晚报”四个字的报头,日期看不清了。
傍晚。弄堂口小卖部门口。房东阿姨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拿着抹布,一只手扶着一瓶老抽酱油的瓶颈。邻居王婶靠在柜台边上,正拿牙签剔牙。
“那个租耳朵的小年轻,”阿姨一边擦柜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口齿很清楚,“每天收摊就聋了似的,跟他说话没反应。”
王婶停下剔牙的动作,牙签夹在嘴唇中间:“聋了?”
“也不是聋,”阿姨想了想,把抹布在水盆里投了两下,拧干,“就那一阵子,好像他听不见。你跟他说话他光看你的嘴。过一会儿又好了。”
王婶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怪人。”
“人倒不怪。”阿姨把老抽酱油放回货架上,瓶底磕在木板上“咚”地一声,“不说话罢了。”她又拿起另一瓶醋,看了一眼日期,擦了一下瓶口,放回去。动作重复了一遍。
陈默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饭的油烟从隔壁窗户飘进来,炒青菜和炸带鱼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备忘录打开的状态。
数字变了。
8758。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昨天消耗了一小时,今天也消耗了一小时。按照他的理解,剩余额度应该从8760变成8759——但现在是8758。少了两个小时。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指关节绷紧的时候,皮肤被拉平了,原来手背上那几条细纹不见了,只剩下骨节突起的地方泛着一点白色。他没有眨眼。屏幕上的数字也没有变。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多钟外面还是白花花的。他伸手拉上了窗帘。尼龙布“唰”地一声滑过横杆,光被切断了——房间暗下来,比刚才暗了大约一半。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玻璃后盖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嗒”。他把手掌盖在手机背面——盖住了,手指合拢,指尖贴着桌面。掌心底下,手机背面的热度一点一点传上来,不是烫的,是温的。他的手掌没有挪开。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微微颤动,发出极低极低的嗡嗡声——他听到了。
他坐在床边,窗帘拉上了,光照不进来。手机扣在桌上,他看不见数字了。但他知道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