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鹤影何人
林北辰回到京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回官舍,也没有去刑部,而是径直去了清凉寺。山路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寺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敬之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像是知道他要来。
“你回来了。”陈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见到鹰扬卫的人了?”
“见到了。吴山给我看了一封信,说是有人三个月前送去的,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林北辰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石桌上,“信上盖了一枚印。前辈,您见过这个吗?”
陈敬之拿起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很久。他放下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见过这枚印?”
“没有。但我前辈的名单上有一条备注:‘鹤影,未明归属,疑似宫中旧人。’”
“那是我二十年前写的。”陈敬之放下茶杯,“当时我查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查清‘鹤影’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个人行事极为隐秘,能调动一些宫中旧人,却从不露面。我怀疑过他可能是先帝身边某个亲信,也怀疑过他是宫中某位嫔妃,但始终没有证据。”
“现在有线索了。”林北辰指着纸上的印文,“这封信是三个月前送出去的。寄信的人知道我在查什么,甚至知道我可能会找到鹰扬卫。这个人对我很了解,也在暗中帮我铺路。”
“那你觉得他是谁?”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吴山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封信上简短的措辞,想起这枚印章出现的时间点——刚好在他接手守拙先生玉印之后。他开始在脑中将所有线索整理排列,陈敬之也不催他,慢慢地喝着茶。
“这个人要么是宫里的,要么是曾经在宫里待过很久。”林北辰说,“他能调动宫中旧人,说明他在宫中还有影响力。”
陈敬之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找到他。”
“怎么找?”
林北辰沉默了一会儿:“前辈,宫中旧人里,有没有谁是从不参与任何派系,又对先帝忠心耿耿的?”
陈敬之想了想:“有一个。先帝的乳母,孙嬷嬷。先帝驾崩后,她搬去了宫外的庵堂清修,从不与外人来往。如果‘鹤影’真的是宫中旧人,孙嬷嬷很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林北辰记下这个名字,站起身:“我去找她。”
陈敬之没有拦他,只是说:“孙嬷嬷脾气不好,不爱见生人。你去了别硬闯。”
林北辰点头,快步走出清凉寺。他在山下打听了一会儿,问到了孙嬷嬷所在的那座庵堂,在城西十几里外,一片竹林的深处。他策马赶到时,已是正午,日光穿过竹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晃动成细碎的光斑。
庵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叶,还没有扫。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老尼姑站在门内,面色和善地看了他一眼:“施主找谁?”
“在下林北辰,想求见孙嬷嬷。”
老尼姑打量了他几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她出来,侧身让开门口:“孙嬷嬷请您进去。”
林北辰跟着她走进偏房,屋内的光线有些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正在慢慢捻动。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面容清瘦,目光平静:“你是刑部的那个林北辰?”
“正是晚辈。”
“是陈敬之让你来的?”
“是。”
孙嬷嬷点了点头,将佛珠放在桌上:“那你应该知道‘鹤影’是谁了。那丫头年轻时在先帝身边当差,后来先帝走了,她就跟着我住在这庵堂里。”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出来吧,有人找你。”
里间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中年妇人,面容温和,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清秀。她看着林北辰,微微一笑:“林大人,那封信是我写的。”
林北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安国公府正堂上,悬挂着一幅先帝赐给林远山的画像。那幅画像中先帝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宫女,姿容清丽,与眼前这个中年妇人有五分相似。
“你是——”林北辰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曾经是先帝身边的宫女?”
“我是先帝的尚仪女官。先帝驾崩后,我就出了宫,一直住在孙嬷嬷这里。”她顿了顿,“至于‘鹤影’这个名号,是先帝赐给我的。他让我在暗中看着这江山,如果有一天持印人出现,就替他把路铺好。”
林北辰站在原地,心中那些零散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缓缓聚拢成一个清晰的全貌。他想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句话:“那封密诏的事,你也知道?”
“我知道。先帝告诉我,他让刘安守着密诏,孟德海守着玉印,陈敬之守着名录。”鹤影看着他,“而你,是拿到这三样东西的人。”
她微微一笑:“既然你都拿到了,那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
“回该回的地方。”鹤影说,“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该你来了。”
林北辰没有挽留。他站在庵堂门口,目送鹤影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长出一口气,只觉得肩头的分量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