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扫过楼道口,陈牧猛地坐起来,手撑在床边,指节发白。药还在血管里跑,身体轻飘飘的,脑子却很清醒,烧得慌。
监测仪滴滴响,声音一下下打在他手指上,也打在他心上。林溪走的时候说“别做傻事”,就这四个字。她没说“别死”,也没说“小心”。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软得很,像踩棉花。他走到门后,抓起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顶,把自己裹紧。手腕上有银线,顺着胳膊往上爬,碰到脖子。他轻轻摸了一下,有点麻,像有虫子在皮下爬。
门一开,走廊的灯亮了。不是自动的,是有人按的。他没回头,知道是谁的人来了。脚步声很轻,两个人,一前一后,停在他门口。
“陈院士。”前面那人压低声音,“车在下面。”
陈牧点点头,往前走。进电梯,数字往下掉。他睁着眼,盯着墙上晃的光影,看它们拉长、变形,像怪脸。
地下车库还是那个味儿,铁锈加冷气。车还是那辆黑车,没牌照。他坐进去,关上门,后面的人看不见他。
车开动了,没人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要的就是这个感觉。药太强,身体没知觉了,意识却被吊着,往高处拉。
他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B7基地在山里,车进去要过三道安检。虹膜、指纹、心跳,一道比一道严。最后一道门开了,尽头是一扇白门,上面刻着:HCCN-01。
门打开。
里面没人说话。沈墨已经把接口调好了,在主控台中间,一个叶子形状的凹槽。那是密匙,也是他脑波的钥匙。
他走过去,慢慢坐下。椅子贴着他背,自动调整。几根导管从后面伸出来,冰凉地搭在他太阳穴、后颈、手腕。液体开始注入,他咬紧牙,额头青筋跳,一声没吭。
“准备接入!”他对着屏幕喊,声音哑。
系统回:“身份确认,陈牧,权限S-0,模式‘深潜’,预计不超过七十二分钟。警告:超时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
他说:“我知道!”
“是否启动应急断连?”
“不启动!”
“是否允许他人介入引导?”
“不允许!只准记录,不准干预!”
“确认。倒计时十秒。”
他闭眼。
十、九、八……
他想起女儿的话:“爸爸去修bug了吗?”
七、六、五……
林溪打针的样子,针推进去,眼睛盯着表。
四、三……
沈墨破码时哼的节奏,三短一长,像心跳。
二。
他张嘴,最后一个音没说出来。
一。
接入。
——
世界没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画面,是流动的数据。信息像河,节点像星星,一闪一闪,代表记忆、判断、消息。
他“站”在这片海里,意识被拉薄。一开始差点散了。太多信号冲进来:新闻、情绪、没发的短信、半夜的梦,全往他脑子里挤。
他喉咙发紧,想吐,可他没有胃。
这时他想起林溪的话:“你答应过我,做什么都要先想家里。”
他就抓住这句话,当绳子。不是感情,是锚。他钉在这三个字上,不让意识飘走。
然后他调频。
密匙在深处震动,发出一种他能“听”到的声音。他跟着调自己的脑波,不再用眼看、用耳听,而是去感觉。感觉哪里通,哪里堵。
一下子,乱流退了。
他开始往下沉。
数据海分开一条路,是他之前标记的路线,有荧光带,像夜里的小灯。他顺着走,意识一层层往下。
越往下,越安静。
可这种安静更吓人。
因为声音来了。
先是低语,很多人说话,听不清内容。接着,它们开始学人。
“爸爸……”像陈星。
他不动。
“你以为你能修好?”像他自己,“你只是让一切更糟。”
他继续走。
“林溪昨晚哭了。”另一个声音说,“她说你不该来。说你早就不是人了。”
他切断回应。所有声音,都当噪音。他不是没听见,是他不处理。
他开始默念。
沈墨用过的节奏,三短一长,像心跳。每走一步,就在心里敲一下。不能乱,一乱就会被拖走。
前面,荧光带断了两截,像被咬过。他停下,头突然疼。不是普通的疼,是脑子里警报响了。左边信息太多,不对劲。
他绕右边走。
刚动,左边炸出一团黑影。不是黑,是空,是死区。它飞快扩散,路上的标记全灭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亚特兰蒂斯模因,不是病毒,是污染,靠吃秩序长大。
他加快速度。
后面的杂音变强了。
不再是模仿,是攻击。
“你害死了李铮。”一个声音说。
“你让沈墨丢了记忆。”另一个说。
“你女儿会长大,但她不会记得你。”又一个说,“她会恨你,躲在里面不出来。”
他不答。
“你救不了谁。”它们一起喊,“你只会把所有人拖下去。”
他咬住核心,不松。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他继续往前。
前面三百米,又有荧光带亮起。快到了。沈墨说的“锚点”就在下面,再下三层,就是源头。
他往下潜。
数据变得黏稠,像在泥里走。每一步都很累。他的意识开始裂,边缘模糊,像被腐蚀。药快撑不住了,脑子超载。
但他还能走。
前面,路径轻轻抖。他知道不是风,是那个东西动了。它发现他了。
他不停。
离锚点还有一百米。
杂音变成吼叫,声音叠在一起,撞向他。他晃了一下,差点断连。
他稳住。
三短一长。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荧光一点点灭。他只能靠感觉往前冲。头痛炸开,像钻子在脑袋里转。他知道是危险来了。
二十米。
十米。
他伸出意识,像伸手一样,朝那个点抓去。
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间——
他猛地停住,全身僵住。这声音,不是林溪,不是女儿,也不是他自己。它从很远的地方来,陌生,神秘。他瞪大眼,想抓住它,可意识被一股大力拽走,往深渊拉。锚点就在眼前,近得能碰,却又像隔着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