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陈牧一直闭着眼。数字一层层变小,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脸色有点灰。他没动,手放在裤子两边,手指用力了一秒,又松开了。
门开了,地下车库的风吹进来,有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走出去,脚步很稳,背还是有点弯,眼镜反着光。车停在老地方,黑色的,没有车牌。他知道林溪不会来接他,她会在家里等。
他上车,发动,没开导航。这条路他走了七年,早就记熟了,不用看也知道怎么走。
到家时灯是亮的。客厅跟平时一样,沙发、茶几都没变,冰箱上贴着女儿画的画——一只歪头的猫,下面写着“爸爸别累”。他站在门口换鞋,动作慢,但没停下。
“爸爸。”
陈星从走廊走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她没跑过来抱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嗯。”陈牧应了一声,蹲下来。膝盖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力气不大,但抱得很紧。
“星星……爸爸这次,可能回不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可你说过,拼不好的飞船也要拼完。现在你要去拼这个世界,对吗?”她紧紧抱着他。
“你要去修bug了?”她小声问。
“对。”他说,“一个很大的bug。如果不修,很多人会睡不着觉。”
“那你一定要回来。”她说,“我和妈妈等你。”
他点点头,下巴碰到她的肩膀。“我会回来的。”
她松开手,往后退一步,抬头看他:“你脸上有道印子。”
他抬手摸了摸太阳穴,那里有一条淡淡的银色痕迹,像血管,但不是红色的。最近几天,这条线从手腕爬到了手臂,现在连脸都开始有了。
“没事。”他说,“干活留下的。”
她没再问,转身去拿拖鞋给他。七岁的孩子,做事却很认真。
林溪这时从屋里出来。她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脑电波图。她看了眼陈星,又看向陈牧。
“吃饭了吗?”她问。
“没。”
“厨房有粥。”她说,“先去吃点。”
他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镜子时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眼睛凹下去,胡子没刮,左手还有上次实验烧伤的疤。他没多看。
粥是温的,咸蛋切成两半,放在小碟子里。他一勺一勺地吃,没说话。林溪站在门口,没进来。陈星坐在餐桌另一边,手里抱着小熊水杯。
“妈妈说你这次要去很久。”
“可能。”他说,“也不一定。”
“那你记得定闹钟。”她说,“不然你会忘。”
他扯了下嘴角:“好,我定。”
吃完他把碗放进水池,没洗。林溪走过来,指了指卧室:“过来。”
他跟着进去。床头柜开着,里面有药盒、针管、几支标了编号的小瓶子。她拿出一支,里面是透明液体,底部有一点银灰色的粉末。
“这个能让你脑子清醒。”她一边装针一边说,“能撑七十二小时。应该够用了。”
他卷起袖子,感觉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女儿第一天上学,他躲在教室外看了好久。
“之后呢?”他问。
她没抬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针扎进皮肤时他没眨眼。药推进去很慢,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往上走。她盯着计时器,一秒一秒数着。
“心跳正常。”她说,“血压降了零点八,没问题。”
他靠在床头,手垂着。“你会守着我?”
“我在。”
“星星呢?”
“我带她睡。”
他点点头,闭上眼。药效来得快,太阳穴跳得厉害,视线有点模糊。
“你别做傻事。”她突然说。
他睁开眼。
“我说过,如果回不来,就让我留在里面。”
“我知道。”她声音低,“但现在你还能说话,还能看我,还能抱星星。你要真进去了,这些都没了。”
他坐直一点:“可外面还有很多人睡不好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不管别人。”她捏紧了空针管,“我只管你。你答应过我,做什么都要先想家里。”
“我想了。”他说,“所以我才必须去。我要是躲了,以后星星问我,爸爸那时候在哪?我怎么说?”
她喉咙动了下,没说话。
他伸手想碰她脸,手抬到一半抖了一下。她往前一步,自己贴上来。他手掌有点凉。
“对不起。”他说。
“别说这个。”她咬着牙,“你必须回来。不管里面多黑,你都要拉自己一把。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松开他,转身收拾器械,动作很快,像平时工作一样。但背影绷得很紧。
这时陈星站在门口,没进来,抱着她的旧兔子玩偶。
“妈妈。”她叫。
林溪回头:“怎么了?”
“我能跟爸爸说句话吗?”
林溪看了眼陈牧,他点头。她让开位置,走出去,轻轻关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俩。
陈星爬上床,坐在他旁边。她比他矮一点,膝盖顶着他胳膊。
“爸爸。”她小声说,“你还记得我们拼的那个飞船模型吗?”
“记得。”
“你说它飞不出去,因为动力不够。”
“对。”
“可你还是把它拼完了。”
他看着她。
“你说,就算飞不起来,也要让它完整。”她说,“你现在也是这样,对不对?你要把事情做完。”
他嗓子发紧。
“星星……”
“你去吧。”她抱住他,脑袋靠在他胸口,“你去做完它。我和妈妈在这儿。你修好了bug,就能顺着网线回来。我等你。”
他轻轻抱住她,拍了两下背。
“好。”他说,“我回来。”
她松开,跳下床,开门出去。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没哭,也没笑,就静静看了两秒。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药已经流遍全身,脑子特别清楚,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那种东西会慢慢吃掉他,从神经到骨头。
监测仪突然响了,林溪的手猛地抓紧。
陈牧睁开眼:“时间到了?”
门外传来刹车声,陈星手里的兔子耳朵被捏出了裂痕。
林溪走进来,把监测仪夹在他手指上。
“心率正常。”她说,“代谢快了百分之十二,符合预期。”
他看她:“够了吗?”
“够了。”
“那就够了。”他靠回床头,闭上眼,“一辈子也够了。”
她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门外传来陈星的脚步声,接着电视打开了,播的是儿童科普节目,讲星星是怎么形成的。
他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林溪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很安静,没有风。她看了眼表。
“还有四十分钟。”她说,“他们会来接你。”
他没睁眼:“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的银线更深了些,像是刻上去的。
“陈牧。”
“嗯?”
“你刚才说‘一辈子也够了’。”
“说了。”
“我不信。”她声音很低,“我觉得不够。我还想跟你一起吃晚饭,想听你抱怨数据,想看你给星星修玩具。我想很多年,不止一辈子。”
他睁开眼,看她。
“那就等我回来。”他说,“我修完bug,咱们重新活一遍。”
她没哭,只是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屋里很静。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宇宙中的每一颗恒星……都曾是一团暗淡的尘埃……”
他听着,慢慢闭上眼。
手还在她手里,心跳一下一下。
门外,陈星没换台,一直看着节目,眼睛盯着屏幕,紧紧抱着兔子。
林溪低头看着监测仪,数字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躺在那儿,像睡着了,又像醒着。
谁也没说话。
药效完全起了作用,意识很清楚。
他知道,车来了以后,他会起身,穿上外套,走出这个门。
但现在,他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