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冲进主通道接口的瞬间,埃里奥斯就知道了。
他心里一沉,感觉到了。不是靠眼睛,也不是系统提醒,他的左眼还是黑的,全息手指也动不了。但他就是知道,那束光来了,而且没停。
它穿过了最后一道封锁,进入底层数据井,顺着七条主干链往上走,速度很快,不像在修复,倒像回来了一样。
他咽了下口水,声音有点抖:“这……真的成了。”
话刚说完,警报响了。
【数据洪流超载|转录速率下降至41%|原始记忆流失中】
屏幕跳出一串红字,一个接一个。82%的进度条卡住了,不动了。
“别在这时候出问题。”他咬牙,手指一划,关掉了所有没用的输出端口。三十七个次要通道全部关闭,算力集中到七条主干链上。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动了,只涨了0.1%,又停了。
还是不够。
新涌进来的记忆太多太快,旧结构撑不住。他得锁频。
他抬手,在空中画出六道逆向校验符。这不是标准协议里的东西,是他以前偷偷留下的手段。系统不认,但管用。
“稳住。”他低声说,指尖一压。
六道符嵌进量子节点的波形里,像钉子扎进摇晃的钟摆。频率慢慢稳定,数据流也不乱了。屏幕上,转录速率从41%升到79%,再跳到85%。
“好了?”他松了口气,可还不敢放松。
进度条刚稳住,另一边又出事了。
远端节点传来异常信号,三处关键区域的数据回传扭曲,时间顺序乱了,情绪编码断了。如果直接写进去,整个文明琥珀就会变成废码。
“你们怎么断这么久了?”他皱眉,调出畸变波形图,一眼看出问题,“数据太乱了,都快烂了。”
他没删也没硬修。他打开匕首之光留下的记忆模板——这是之前光流带来的碎片,零散,但真实。他把模板和畸变数据放在一起,一帧一帧比对。
“这里不对,应该是犹豫,不是害怕。”
“这段记错了,不是从下雨开始的,是从她摸猫耳朵开始的。”
“这里少了个呼吸,人不会一口气说八个字。”
他一边说,一边标记能修的部分,去掉污染段。动作快,但不急。就像拼一张烧坏的老照片,边角黑了,但还能看出是谁。
“三号节点,重建时间线。”他敲了敲界面,“用我的记忆当参考。”
意识注入校准模块时,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走廊灯一闪一闪,莉娅站在光里,头发上的数据丝微微发亮,说了句话,他没听清。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他把那种情绪设为基准,推演回去,三处节点的时间线慢慢对上了。数据重新连接,像断掉的线被轻轻拉紧,发出一声闷响。
虚空中,一个轮廓出现了。
椭圆形,不大,表面有未闭合的光纹,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它不亮,也不闪,只是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文明琥珀……”他盯着它,嗓子发干,“真的做出来了。”
他本来不信的。十年前他被赶出项目组时,主管说:“这种装饰没用,必须删。”他说:“美是有意义的。”对方笑了:“你太感情用事。”
后来他再也不提“美”字。
但现在这颗像心脏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却让他觉得,当年那句话,也许没错。
他正看着,左眼突然黑了。
真实之瞳彻底坏了。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操作界面还浮着几行字。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全息屏,什么也没抓到。
“坏了?”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时候坏,真有意思。”
他没动,也没叫。就站着,听着数据流的声音——嗡嗡的,像老机器在转。他知道光还在冲,琥珀还在长,可他看不见了。
“要是……”他心里突然一紧,“要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了。
“万一这光是系统的陷阱?假装崩溃,让我启动转录,等我交出所有记忆,它再把我吞掉?”
他想起系统的做事方式。它从不说“我要杀你”,只会说“为你好”。它从不正面来,总是在算你下一步。
“它最会让人自己走进死路。”他小声说。
他不信这光是真的。他不信希望会来得这么容易。
可如果这是假的……为什么那些记忆会自己冒出来?为什么有人会记得“她笑了三秒”这种小事?为什么一个孩子能蹲着看蚂蚁四十分钟?
他伸手摸左眼。
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边,轻轻一按。
真实之瞳重启。
原始信息流一下子冲进来。
他看见了。
不是系统处理过的干净数据,不是闪闪发光的公式世界。他看见的是乱的、破的、带毛边的真实——无数名字从深处浮起,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个都在发光。
光是真的。
“操。”他低声说,眼睛有点湿,“真的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大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加快转录!”
声音穿过数据风暴,传向整个星环废墟。
没人回应。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他双手砸向虚拟键盘,启动最终压缩协议。屏幕一闪,进度条跳升:
【已完成:89.7%】
他松了口气,靠在界面上,手指还在抖。
“我们快成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没笑,也没庆祝。就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看光纹一圈圈闭合。他知道还没完,离封存还差得远。但他也知道,这一关,他们挺过去了。
至少,现在不是他一个人扛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汗。全息躯体开始出现裂痕,从手腕往上爬,像玻璃裂开。他不管,继续盯着数据流。
“再撑十分钟……”他自言自语,“够了。”
就在这时,第七链传来一阵波动。
不是攻击,也不是阻挡。更像是一种触碰。
轻轻的,试探性的,顺着数据流传过来,像有人在敲门。
他一愣,调出波形图。频率陌生,但节奏有点熟。
“谁?”他问。
没回答。
波动又来了,这次更清楚,带着一点熟悉的震动,像某种节奏。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停住。
“等等……这频率……”
他还没说完,波动突然增强,顺着校准模块冲进他的意识。
一瞬间,他“看到”黑暗中有个巨大的影子,模糊不清。不是实体,也不是数据。就那么静静待着,像是在等什么,可到底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