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养正的心法顾衍练了半个月。进度比白止预想的慢一些,少年金丹初成,经脉里灵力充沛却略有些浮躁,静心入定总要多花上一炷香的时辰。白止也不催,每天陪着他盘坐在蒲团上,自己在旁边翻书或者打坐,偶尔抬眼看看顾衍闭目凝神的侧脸。
团子蹲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黑豆眼珠左右转着,安安静静地不叫。
入秋之后太虚峰的早晚凉下来,白止给顾衍添了件薄棉的里衣,又把窗棂间漏风的缝隙用纸糊了。顾衍有回从后山练剑回来,看见白止踩着凳子垫着脚糊窗纸,身形晃悠悠的,三步并两步过去从后面扶住他的腰。
“师尊下来,徒儿来。”
白止被他托着腰扶下来,脚踩实了地面才松开。少年站上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的窗缝糊好了,跳下来的时候衣摆掀起的风带着秋日清冽的凉意。白止仰头看了看糊得整整齐齐的窗纸,又看了看顾衍。
“长高了就是好,够得着。”
顾衍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低头看了看白止的发顶。他真的长高了,比几个月前又蹿了半寸,如今站在白止面前能把他整个人拢进影子里。白止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时候两个人并肩走着,他侧眼去跟顾衍说话就得仰起脖子,少年的下颌线在他视线里显得越来越锋利。
变化的不光是身形。顾衍的眼神也慢慢变了,从初遇时那种带着警惕和疏离的冷,变成一种沉沉的、妥帖的暖,像把晒足了太阳的石头捂在胸口。可最近这些天,那暖里似乎又掺了些别的什么——白止说不清,只觉着顾衍看他的时候,目光在某些瞬间会变得格外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着。
白止假装没注意到。
九月初九那天宗门有场秋祭,太虚峰上上下下忙碌起来。白止作为长老本就要出席,顾衍作为亲传弟子也得跟着。当天清晨白止换好道袍推开房门,看见顾衍已经站在廊下等他了。少年穿了那件月白的道袍,就是白止亲手缝的那件,袖口的白玉兰绣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腰间系着青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颀长。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桃花瞳映得透亮。
白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昨晚。”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弯起嘴角,“师尊亲手做的,当然要穿去给所有人看。”
白止耳根热了热,走下台阶和他并肩往外走。秋祭设在太虚峰主殿前的广场上,到的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峰长老带着弟子依次落座,白止的位置照例在偏角,他带着顾衍过去坐下,刚坐稳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倒不是恶意的,更多的是好奇和打量。太虚峰那位资质平平的白长老,收了个天赋惊人的小弟子,这事儿早就在宗门里传开了。况且顾衍上回在北境单挑雪猿群的事也传了不少版本,加上入秋前刚突破金丹的消息,此刻少年站在白止身侧,月白道袍衬得他眉目如画,身形修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竟让那些打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纷纷收回去。
白止没注意到那些目光的变化。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祭台,上面摆着贡品和香烛,主持的长老开始念祭文,声音洪亮地在广场上回荡。他听了一会儿有些走神,忽然感觉手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顾衍的指尖正从桌下伸过来,轻轻蹭过他的手背,然后不动了,就这么搭在他手边。白止抬眼去看顾衍,少年正襟危坐地看着祭台方向,侧脸专注,像是认真在听祭文,可他的指尖却悄悄搭在白止的手背上,指腹微凉,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温度。
白止没有收回手。他用小指极轻地回蹭了一下顾衍的指尖,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顾衍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他的手指慢慢滑进白止的掌心里,两只手在桌下交握着。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裹着白止的手,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白止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嘴角翘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又很快压平了。
祭文念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白止的手被顾衍握得暖融融的。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站起来,顾衍这才松开手,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给白止留出让开的路。白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晃了一下,顾衍的手立刻虚虚地扶在他后腰上,等他站稳了才收回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主殿广场,沿着回廊往太虚峰的方向走,四周人渐渐少了。顾衍走在白止身侧,步子刻意放慢着,袖口垂下来的时候偶尔会碰到白止的袖沿。
“师尊,”顾衍开口,“刚才祭台上那个老长老念的祭文,有一处典故引错了。”
白止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徒儿上个月在藏经阁看到过那卷古书,”顾衍说,“原文里那段讲的是秋分祭月,不是祭山。他念反了。”
白止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师尊教的,读书要用心。”
两人穿过竹林的时候,秋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顾衍忽然停下来,白止也跟着停了。少年转过身面对着他,秋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的桃花瞳沉静地望着白止,里面翻涌着一些白止看不太懂的东西,深的、暗的、温的、重的,全搅在一处。
“师尊,”顾衍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徒儿有话想跟您说。”
白止心口莫名跳快了半拍。他仰脸看着顾衍:“你说。”
顾衍看了他几息,目光从他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他眼睛里。少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半截,最后只挑出其中一部分轻轻放了出来。
“徒儿想跟师尊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质感,“徒儿这些天练心法的时候,一直想着师尊。”
白止心跳更快了,面上却稳着:“想为师什么?”
顾衍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一瞬才重新抬起眼来,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想着师尊在窗下糊纸的样子,想着师尊剥莲子的样子,想着师尊蹲在灶前吹火的样子。想着师尊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想着师尊叫徒儿名字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扬起来。”
白止站在原地,觉得秋风打在脸上的温度忽然变了,变得滚烫。
“顾衍……”
“师尊,”顾衍打断他,往前迈了半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了,少年微微低着头,桃花瞳里映着白止的整张脸,“徒儿的心法练得有些慢,是因为每次一闭上眼,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师尊。”
白止喉头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化成耳尖上迅速漫开的红。
顾衍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促狭,只有一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珍重。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白止的耳廓,碰了之后就收回去了,没有多留。
“徒儿会继续好好练心法的,”他说,“师尊别担心。”
白止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嗓子眼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哑:“……走吧,回去了。”
他转身先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顾衍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竹林的风声在头顶沙沙响着,把两人的脚步声盖了大半。白止走出竹林的时候偷偷用余光瞥了一下身侧——顾衍正偏头看着他,桃花瞳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安安静静的,温温地落在他脸上。
白止收回目光,把袖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白止躺在床上辗转了很久。隔壁间顾衍的呼吸声早就平稳了,团子偶尔在梦里啾一声,又安静下去。白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的热度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他盯着黑暗里灵珠泛着的微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灵珠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
“……小屁孩。”他对着黑暗极轻地嘟囔了一声,尾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乎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