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个傍晚,团子出了事。
白止从藏经阁回来,推门就看见顾衍盘坐在榻上,掌心托着那只青灰色的小雀。团子蜷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黑豆似的眼珠半阖着,细小的胸脯起伏得又浅又急。顾衍的脸色白得厉害,灵力一丝一丝地往团子体内渡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怎么了?”白止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在榻边。
“下午飞出去了一趟,”顾衍的声音压得很平,但白止听出了底下绷紧的弦,“回来就这样了。可能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浆果。”
白止伸手轻轻碰了碰团子的羽毛,小雀在他指尖下微弱地颤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灵力从指腹探进去,顺着团子细小的经脉游走了一圈,在腹部的位置触到一团淤堵的浊气。
“是赤心果。”白止收回手,“后山南坡那片灌木里长了不少,果子红彤彤的,鸟兽吃了会中毒。团子大概是把它当成普通野果了。”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上次在枯柳镇药材铺子里顺带买的解毒散。他把解毒散兑了温水,用手指沾着一点点喂进团子微张的喙里。小雀的喉咙动了动,药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团子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了些,眼珠也微微转动起来。
顾衍一直托着它没松手,掌心依然小心地笼着那团小小的温暖。见团子的呼吸稳下来,他绷紧的肩线才松了几分,抬起头来看白止。他的眼眶边缘泛着浅浅的红,像是一路上忍了很久的什么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松动的缝隙。
白止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心口轻轻揪了一下。他伸手覆上顾衍托着小雀的那只手背,拇指在他微凉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没事了,”他说,“药喂下去了,过两天就能好。”
顾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团子,小雀已经能勉强睁开眼了,湿漉漉的黑眼珠转了一圈,看见顾衍的脸,细细地啾了一声。顾衍的睫毛颤了颤,把脸埋进拢着团子的手心里,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
白止没有戳破。他坐在榻边,一只手还覆在顾衍的手背上,安静地陪着他。窗外暮色渐沉,蝉鸣一声一声地叫着,衬得殿内格外安静。过了好一会儿顾衍才抬起头来,眼眶虽然还红着,但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
“师尊,”他说,“谢谢你。”
白止收回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谢什么。团子也是我的。”
那天晚上顾衍把团子放在自己枕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睁眼看一眼,确认小雀还在呼吸才又合上眼。白止半夜起来经过他房门口,看见少年侧躺着,一只手虚虚地拢着团子,眉眼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第二天清早团子已经能扑棱着翅膀飞了。顾衍坐在榻上看着小雀在屋内转着圈飞,桃花瞳里那点沉了一夜的暗色终于散干净了,露出亮堂堂的、温温的光。白止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出声,把粥碗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团子的病好了之后,顾衍做事更细了些。后山的草木他挨个查了一遍,把有毒的浆果和草植都做了标记,用朱砂在旁边的石头上画了圈。
白止跟着他去看了几回,少年蹲在灌木丛前的背影认真又利落,修长的指间夹着朱砂笔,一笔一划地在石面上描着警示的符号。团子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时不时啾一声,像是在监工。
白止靠在树边看着他画完最后一道圈,顾衍起身回头,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线。少年冲他笑了笑,肩头的团子也冲他啾了啾。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一阵。顾衍的修为果然如白止所料,在入秋前突破了金丹期。那日白止正在厨房里炖汤,忽然感觉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温和而浑厚,像一口钟被轻轻叩响,余韵一圈一圈荡开。他手里的汤勺顿住了,抬头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金色的灵光一闪而逝。
当天晚上顾衍练完功回来,白止正坐在窗下等他吃饭。少年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突破后残余的灵光,眉眼间却是一片平静,只是走到白止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白止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指腹擦过他额角的薄汗,感受着少年经脉里流畅充盈的灵力。
“金丹成了?”
“嗯。”顾衍微微偏头,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师尊教的。”
白止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桃花瞳里沉沉的光,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一半下来。金丹期了。比原书快了将近一年。离那个剧情节点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如果能趁这一年多把霜寒剑的影响彻底压住……
“明天开始,”白止说,“为师教你一套新的心法。”
顾衍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什么心法?”
“清心养正的。”白止收回手,起身去盛饭,“团子出事那天之后为师就在想了,你的修为涨得太快,心性要是跟不上容易走偏。霜寒剑又是把凶器,得用养正的心法压着。”
顾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从架子上取了碗筷:“师尊怕徒儿入魔?”
白止盛汤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把汤碗递到顾衍手里,抬眼看着他。
“怕。但为师更怕你出事。”
顾衍端着那碗汤,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和油花。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润得湿漉漉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桃花瞳里沉着一种又深又稳的东西,像河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磨得圆润而坚实。
“师尊放心,”他说,“徒儿不会入魔的。”
白止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团子蹲在桌角啄着白止给它剥的莲子。窗外的暮色比夏末来得早了些,天边一片沉沉的橘红,把整个侧殿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饭后顾衍去洗碗,白止坐在窗下翻那卷清心养正的心法,又往里面添了几条注解。团子蹲在他肩头打盹,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翻了十几页,顾衍从厨房回来了,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一碟切好的秋梨放在桌上。
“师尊,吃点梨。”
白止放下书卷拈起一块梨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顾衍也拈了一块慢慢嚼着,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吃梨,团子从白止肩头飞到顾衍肩上,又从顾衍肩上飞回白止膝头,来来回回地忙。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白止把最后一块梨吃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始练心法。”
顾衍坐在窗下仰头看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少年冲他弯了弯嘴角:“师尊也是,早点歇。”
白止转身往内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乎乎的尾音。
“……晚安。”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顾衍低低的声音。
“师尊晚安。”
白止走进内间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间传来团子细小的啾啾声,还有少年低声跟团子说话的嗡嗡的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二天一早白止醒来,枕边照例放着一枝新折的桂花。金黄色的碎花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泽,香气清甜而绵长。他拈起那枝桂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花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尾打了个小小的结。
白止把红绳解下来,绕在自己腕间灵珠的搭扣上,系了个一模一样的结。然后他起身推开门,晨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后山传来顾衍练剑的破风声,一下接一下,稳稳当当的,像是每一天都会重复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白止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腕间灵珠上那根红绳,笑了笑,往厨房走去。灶上的粥还温着,他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地扑了一脸,甜丝丝的米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