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之后，太虚峰的日子仿佛比从前快了一截。
顾衍夜里练功的时辰更久了。白止有天半夜醒来，发现隔壁间的灯还亮着，推门去看，顾衍盘坐在榻上闭目吐纳，周身灵力流转如银环，五心朝天的姿势端正又稳当。他没有睁眼，却像是知道白止来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尊怎么起来了？”
“看你亮着灯。”白止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别太晚。”
“嗯，练完这圈就歇。”
白止也没多催，转身回去了。躺在榻上听着隔壁间灵力运转时微弱的嗡鸣声，像夏夜的蝉鸣似的低而绵长。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了梦里，再醒来天就亮了。
那之后顾衍每晚都练到将近子时，清早却依旧准时去后山练剑。白止察觉他修为涨得飞快，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了些——快，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原书里三年的进程怕是要被压缩到两年以内。他背地里翻了好些养心固本的功法，悄悄掺在顾衍每日练的功课里，从剑谱到符咒，中间总要插一页静心诀进去。
顾衍翻到了也不问，照练不误。有次白止躲在窗外看他打坐，少年闭着眼诵静心诀，念到某一处忽然偏过头来，隔着窗棂对上他的视线，桃花瞳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师尊，徒儿背得滚瓜烂熟了。”
白止面不改色地走开了，耳根微微发着烫。
山上的白玉兰落尽了花之后，叶子浓密起来，在后山遮出一大片阴凉的树荫。白止有回午后路过那片白玉兰林，在树下捡到一颗鸟蛋，大得有些古怪，壳面泛着浅浅的青光。他拿回去给顾衍看，少年捏在指尖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是灵雀的蛋，若是孵化出来养在身边，能助人清心凝神。
白止想了想，把蛋搁在自己枕头旁边，用软布裹着，每天翻一翻。
“师尊想孵它？”顾衍看着他把蛋裹进布里的动作，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
“试试。”白止说，“万一能孵出来呢。”
结果十天后真孵出来了。那天白止从厨房端饭回来，掀开枕边那块软布，青色的蛋壳裂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毛茸茸的脑袋。灵雀的雏鸟通体嫩黄，黑豆似的眼珠湿漉漉地转着，见着白止就啾啾叫起来，声音又细又软。
顾衍闻声探头进来，看着白止掌心里那只嫩黄色的小团子，桃花瞳微微睁圆了。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雏鸟的脑袋，小鸟立刻偏过头去啄他的指尖，力道轻得像挠痒。
“好小。”顾衍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起个名字吧。”白止把小雀往顾衍面前递了递，“你捡的蛋，你起。”
顾衍看着那只雏鸟啄自己的手指，想了想：“叫团子。”
“什么？”
“团子。”顾衍抬起头来，眼底带着笑，“它圆滚滚的，像师尊上次揉的面团。”
白止瞪了他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啾啾叫的小黄团子，嘴角却弯了起来。小雀似乎满意了这个名字，啄够了顾衍的指腹，蜷进白止温热的掌心里打起了盹。
自打多了团子，侧殿里就热闹了起来。小雀长得快，十天功夫就褪了黄羽换上青灰色的飞羽，个头也大了两圈，能在屋内扑棱棱地飞几个来回。它尤其黏顾衍，每回顾衍练功打坐它就蹲在他肩头，绿豆大的黑眼睛骨碌碌转着，时不时啾一声。顾衍起初还绷着一张脸正经打坐，后来被它啾得破功，笑着伸手把小雀拢进掌心里揉了揉。
白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顾衍抬头看他，桃花瞳里盛着笑意，像把晚霞揉碎了装进去似的。
“师尊笑什么？”
“笑你。”白止靠在桌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顾衍歪了歪头：“以前怎样？”
“以前……”白止想了想，把茶盏放下，“以前像块冰，话少，不爱笑。现在好多了。”
顾衍把团子放在膝头，低头看着小雀在他掌心里蹦来蹦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白止。
“因为师尊，”他说，“师尊把徒儿捂热了。”
白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接话，耳尖那点红却在暖黄的灯光下越来越明显。顾衍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继续低头逗团子去了。
日子晃悠悠地走，转眼入了夏。
太虚峰上的暑气不算重，但午后还是闷热。白止找了个阴凉的午后坐在窗前剥莲子，团子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顾衍从外面练功回来，额前碎发被汗浸湿了，一进门就看见白止低头剥莲子的模样，指尖翻动着青白色的莲子壳，啪嗒啪嗒落在小碟里。
“师尊，”顾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伸手拿起一颗莲蓬开始剥，“徒儿今天下山了一趟。”
白止抬眼看他：“又去买什么了？”
“没买什么。”顾衍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碟子里，“就是路过南边那片山谷的时候，遇到了青鸾峰的沈砚。”
白止的手停了下来。
“他跟徒儿说了些话，”顾衍语气平平的，手上剥莲子的动作没停，“说师尊以前在宗门里受了不少排挤，同辈们都不太待见师尊，说师尊修为平平、资质寻常，能当上太虚峰的长老全凭运气。”
白止把剥好的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原主的那些过往他知道，穿来之后也侧面感受过一些——沈砚那天在藏经阁的语气、旁支弟子偶尔投来的目光、山门大会上他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只是他没放在心上过，他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争名夺利。
“后来呢？”他问。
“后来徒儿回了他几句。”顾衍把最后一颗莲子剥好放进碟子里，抬起头来看白止，桃花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一种薄薄的、锋利的东西，“徒儿说，师尊教出来的弟子，揍十个青鸾峰的都不在话下。”
白止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他伸手敲了一下顾衍的额头：“你倒是嘴上不饶人。”
顾衍被他敲得歪了歪头，嘴角翘着：“徒儿说的是实话。他要是再敢说师尊一句不好听的，徒儿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不在话下’。”
白止笑着摇了摇头，把剥好的莲子拢进碗里端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偏过头看着还坐在窗下的少年。午后的光影从窗棂间斜斜打进来，在顾衍的侧脸上铺了一道明晃晃的金线。少年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桃花瞳里还残存着方才那一点锋利的边缘，但看见白止回头望他，那些棱角就慢慢软化了，变成一种温温的、妥帖的暖意。
“顾衍，”白止叫了他一声，用的是全名，很少见的认真语气，“下次别为了我和别人起冲突。”
顾衍歪了歪头看他：“徒儿可以忍。”
“嗯？”
“但他们要是再说师尊不好，”少年的声音不高不低，里面的认真劲儿却沉甸甸的，“徒儿就忍不了了。”
白止和他对视了几息，然后转回身去继续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那边轻飘飘地传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随你吧。”
身后传来顾衍低低的笑声，还有团子啾啾的附和。白止蹲在灶前洗莲子的时候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泛红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可嘴角始终翘着没落下去。
夏天的太虚峰热闹了许多。山间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后山的溪水涨了些，白止偶尔会带着团子去溪边坐坐，把脚浸在凉丝丝的水里。顾衍每次练完功都会来找他，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团子蹲在白止肩头打瞌睡，水声哗哗地淌过去，把一整个下午都拉得又长又安静。
有天傍晚白止忽然想起来什么，侧头看着顾衍的侧脸。
“你灵根修复得怎么样了？”
顾衍偏过脸来，桃花瞳里映着粼粼的溪光：“差不多了，丹田里那层裂痕已经合拢了七八成。师尊教的功法很管用。”
白止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些。他看着顾衍被晚霞镀红的侧脸，少年在短短几个月里又长开了些，从那个瘦弱阴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眉目舒展、肩线宽阔的少年。可那双桃花瞳看他的时候，里面的温度一点都没变，甚至比初遇时更浓稠了几分。
“再过半年，”白止说，“你的修为应该就能到金丹期了。”
“嗯。”顾衍把团子从白止肩头捞下来放在自己膝上，小雀立刻啄他的手指，“到了金丹期，徒儿就能带师尊去更多地方了。”
白止微微一怔：“去哪儿？”
“哪儿都行，”顾衍偏过头来看着他笑，“只要师尊想去的地方，徒儿都带您去。”
晚风拂过溪面，带来对岸草木的清香。白止低头看着溪水中两人的倒影，被水流揉碎又聚拢。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弯起嘴角。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