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人数。”苏晚说，“过去三个月，你书店方圆一公里内的失踪案，不是三起。”
她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表格，铺在柜台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
“是七起。”
施然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另外四起，有的发生在半年前，有的发生在一年前，时间跨度太大，且失踪者的行动轨迹与你的书店没有直接交集，所以警方没有把它们并案。”苏晚说，“但我查过。这七个人，虽然年龄、职业、社会关系完全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交集点。”
她指着表格最右侧的一栏。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失踪前七天之内，来过这条老街。”
书店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雨水敲打着屋顶的铁皮，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书架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书页翻动，又像老鼠跑过。
苏晚没有退缩的意思，她就那么站着，直视着施然的眼睛，像一座灯塔，固执地照亮着她想照亮的地方。
“所以，”她一字一顿，“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施然沉默了很久。
他把绒布认真地叠好，放回抽屉里。先是把佛经合上，用丝绸包好，放进恒温恒湿的书柜里。然后把溅出来的香灰拂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苏晚。
“苏记者，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苏晚愣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和她预期中的任何回答都不一样。她以为他会辩解，会反驳，会找借口，甚至可能会恼羞成怒。然而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施然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将街对面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
“你调查了这么多，一定也查过我吧。”
苏晚没有否认。
她当然查过，施然，二十八岁，“无相书店”的老板兼唯一员工。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本市户口，独生子，父母双亡，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没有。五年前突然盘下这间濒临倒闭的旧书店，从此足不出户，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周围的商户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人挺好，就是不太说话”、“感觉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大对劲”。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家店开了五年。”施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让他的五官隐没在阴影里，只余下一圈淡金色的轮廓，“这五年里，我不惹事，不交朋友，不参与任何社会活动。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修我的书，过我的日子。”
“那失踪者呢？”
“失踪者……”施然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许不是失踪。只是去了一个，你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顺着苏晚的脊柱浇下去。
“你是说……”苏晚艰难地开口，“他们死了？”
“不是死了。”施然摇摇头，“是陷进去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在下面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苏晚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似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木头抽屉被拉开。
施然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锦囊。
普普通通的锦囊，巴掌大小，暗红色的绸面上绣着早已褪色的金线花纹。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抽绳也换了不止一次。
施然将锦囊放在柜台上，推到苏晚面前。
“打开看看。”
苏晚看看他，又看看锦囊，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很轻，感觉里面装的东西似乎很小，也很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铜钱，一片花瓣。
铜钱是五铢钱，品相很古，表面覆着厚厚的铜绿，中间的方孔被磨损得有些变形。苏晚翻过来，借着灯光辨认钱背的文字，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花瓣已经干透了，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奇诡，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椭圆形，而是尖细的、微微卷曲的，像某种兰科植物的变种。颜色也怪，不是花瓣该有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偏向黑紫的红，宛如凝固的血。
“这是……”
“唐代婚服上的坠饰，和早已绝迹的‘离人醉’。”施然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叙述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与己无关的故事，“你找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他带着这东西的另一种款式，半枚开元通宝，和一片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离人醉’花瓣。”
苏晚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困惑。
施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他去参加了一场一千年前的婚礼。”
话音落下，书店里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
不是那种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雨声还在，老房子的木头在热胀冷缩中偶尔发出吱呀的呻吟，远处某条街上传来一声汽车鸣笛。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隔离在了某个透明的屏障之外，无法真正穿透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氛围。
苏晚站在那里，掌心还托着那枚铜钱和那片干枯的花瓣。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全是胡说八道，但她的身体却异常诚实，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指尖微微发麻，心跳声在耳膜里变得异常清晰。
“你疯了。”她说。
施然没有说话。
“你真的疯了，或者你在耍我，或者……”苏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的情况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在做什么行为艺术？这是某个实验性剧本的台词？还是你……”
她想说“磕了什么药”，但没说完。
因为一声唢呐响了起来。
尖锐、高亢、穿透一切，给人一种灵魂上的震颤。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位传来的，而是仿佛从地底、从头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是红白喜事上的那种大唢呐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糙的、原始的穿透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直接扎进人的天灵盖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