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警官,你说,这个世界,真的会好吗?”
小蝶的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扎进了肖远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那双因为喝了点酒,而显得有些迷离,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经历过地狱归来后的疲惫,有对这个世界残存的希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不确定。
这个世界,会好吗?
肖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作为一名警察,他本该毫不犹豫地告诉她:会!只要有我们在,这个世界就一定会变得更好。
可是,在经历了织网者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案件之后;
在亲眼目睹了那么多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隐藏着怎样肮脏腐烂的灵魂之后;
在深刻地体会到,那种正义与邪恶的界限,有时是何等的模糊之后。
他犹豫了!
“我不知道!”
许久,肖远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只知道,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像你一样,在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之后,依然愿意相信光明的人。”
“那么,我们这些做警察的,所有的坚持和牺牲,就都是有意义的。”
“我们就没有理由,不让它变得更好。”
小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着。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发自内心,无比灿烂。
“肖警官,谢谢你。”
“敬你!”她端起酒杯。
“也敬,我们这些,还愿意相信光明的傻子。”
……
那顿饭,是肖远调到光明路派出所之后,吃得最畅快,也最五味杂陈的一顿。
小蝶的话,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回到派出所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肖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桌前,拧开了那盏昏黄的台灯,摊开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他想把这些天,自己经历的,看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在出租屋里,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最终鼓起勇气,对家暴说不的李慧;
他想起了那个在法庭上,为了所谓的“正义”,亲手将自己最敬爱的老师送上绝路,偏执的范盈;
他想起了那个在夜色里,麻木得如同木偶,却最终愿意用一张小纸条,来为自己和同伴们,争取一线生机的,勇敢的小蝶;
他想起了那个在滨城,编织了一张覆盖了整个城市罪恶之网的蜘蛛纳兰塎;
和他那个同样相信正义,最终却亲手将父亲送上审判席的女儿,纳兰文欣;
他又想起了那个潜伏了二十多年,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终极内鬼金德清;
和那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最终选择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来向这个世界复仇的,他的师弟,高健;
最后,他想起了那个倒在他怀里,用最后的生命,去试图唤醒一个堕落灵魂的,他的挚爱,韩妍;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面孔,一桩又一桩触目惊心的案件。
如同电影的蒙太奇,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回。
他突然发现,织网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犯罪组织。
它更像是一种毒,一种根植于人性深处。
由贪婪、欲望、仇恨、不公……所共同滋养出来的恶之毒。
而这个社会,恰恰为这种毒的滋生和蔓延,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贫富的差距,阶层的固化,权力的滥用,制度的漏洞,人心的冷漠……
所有这一切,都像一道道看不见的裂缝。
让那些黑暗的东西,得以渗透进来,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而他们这些警察,就像一群拿着斧头的伐木工。
他们可以砍掉一棵树,两棵树,甚至一片森林。
但只要这片土壤还在,只要这片土壤还是贫瘠和充满毒素的。
那么,新的罪恶,就永远会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源源不断地破土而出。
“抓一个坏人,很容易。”
“但要改变,那片让坏人不断产生的土壤,真的太难了!”
肖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笔尖,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了宿舍里。
除了必要的出警和工作,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这篇笔记的写作上。
他把自己这些年,从一个热血沸腾的警校毕业生。
到一个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再到一个扎根基层的社区民警。
他所经历的所有心路历程,和他对这个社会,对人性,对罪恶的所有思考,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笔端。
他给这篇文章,起了一个名字:《系统之恶:一个基层民警的办案手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肖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清晨露水气息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远处那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看着那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驱散着城市的黑暗和薄雾。
他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写的这篇文章,可能根本无法发表。
它太过尖锐,太过真实,触碰了太多这个社会,不愿被人提及的伤疤。
它可能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前途。
但就像他那天对小蝶说的那样。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像她一样,愿意相信光明的人。
那他们这些当警察的,就不能放弃。
他把这篇文章,用邮件发给了已经升任滨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的秦昭。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在邮件的末尾,附上了一句。
“队长,这是我这些年,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
“我知道,它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总要有人,把这些话说出来。”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秦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秦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肖远甚至能听到他那沉重的呼吸声。
“你小子……”
许久,秦昭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写得很好。”
“但是,可能……发不出去。”
“我知道!”肖远笑了笑。
“我本来也没指望它能发出去。”
“我就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也写给您看的。”
“也算是,给我自己这些年的警察生涯,做个交代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尽量试试吧。”秦昭叹了口气。
“我帮你投给公安系统的内部刊物《人民卫士》。”
“能不能过审,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谢您,队长。”
……
一个月后,新一期的《人民卫士》杂志,被分发到了全国各地,每一个基层公安单位。
大部分人,都只是把它当成一份普通的内部学习材料,随手翻了翻,就放到了一边。
但在滨城,在光明路派出所。
当王所长,把这本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杂志,放到肖远的桌子上时。
肖远看到在杂志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一篇署名为“一个基层民警”的文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文章的标题没有变,依旧是那四个字:《系统之恶》。
王所长看着肖远,又看了看那篇文章。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肖远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天,光明路派出所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篇文章。
没有人讨论,也没有人评价。
但所有人在看向肖远时,那眼神里,都多了一份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敬佩和尊重。
这篇文章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没有在社会上,掀起任何波澜。
但在公安系统内部,却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无数的电话,打到了《人民卫士》的编辑部,有质疑的,有反对的,但更多的,是支持和共鸣。
“这篇文章,写得太真实了!简直写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我们基层民警,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破事,可谁又真正关心过这些问题背后的根源?”
“希望上级领导能看到这篇文章,能真正地重视起来!”
然而,就在这篇文章,即将要引起更大范围的讨论时。
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悄然地介入了。
所有关于这篇文章的讨论,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秦昭特地把肖远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给肖远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你这篇文章,捅了马蜂窝了。”
“省厅的好几个领导,都亲自打电话过来,问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你放心,我都给你挡回去了。”
“谢谢您,队长。”
“不过……”
秦昭话锋一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小子,最近出门,可得小心点。”
“你这篇文章,虽然没点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骂的是谁。”
“你这是把织网者那些残余的保护伞,全都给得罪了。”
“我怕他们,会狗急跳墙。”
秦昭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
就在那天晚上,肖远加完班,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偏僻小巷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