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风停了。工地的金属围挡不再发出哗啦声响,吊臂的灯光扫过地面,映出交错的人影轮廓。九名打手被完全合围在西七区卸货通道中央,三辆灰绿色厢式货车断电熄火,钥匙已被拔走。安保小队呈环形分布,执法记录仪红光闪烁,摄像机镜头始终对准人群动作。
龙允站在包围圈外缘,黑色风衣下摆垂落至脚踝,左手插在衣袋中,指尖仍夹着那张偷拍者的照片。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迈步向前,走入圈内。
赵虎立于工程皮卡车顶,右脸疤痕随咬肌收紧微微抽动。他低头看了龙允一眼,未出声,只将扩音器收进腰带,示意队员准备执行后续指令。
龙允走到直播者面前。那人握着手机,镜头正对着空中虚拍,嘴里低语:“大家看到没有,这就是所谓正规企业……”话音未落,龙允抬手一指:“关掉设备。”
对方僵住,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收。”龙允说。
两名安保队员上前。直播者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我是公民,我有权监督施工过程。”
“你有权利。”龙允声音不高,“但你现在传播的是虚假信息,干扰国家重点工程正常运行。你的行为已构成违法。”
他侧身,向助理伸手。助理递上平板,屏幕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清晰显示:三日前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同一车队在东五区尾随黑龙物流冷链运输车;昨日上午九点零七分,三人伪装成建材送货车进入南二门岗哨区域,拍摄布防位置;今日凌晨三点五十六分,该车辆绕开主入口,强行闯入西七区施工通道。
视频结束,全场寂静。
“你们不是第一次来。”龙允收回平板,目光扫过九人,“三次非法侵入,两次蓄意阻工,一次伪造身份进场。所有时间、地点、人员特征,均已备案留存。若再犯,不再警告,直接移交公安机关立案处理。”
人群中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原先坐在吊车轨道上的男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同伴肩膀。另一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再言语。
龙允转向赵虎:“回放记录。”
赵虎按下通讯键。执法记录仪数据同步传输至便携投影仪,画面逐一对准每名打手——
一人抛掷烟头砸向司机驾驶室;
一人用身体顶住钢索挂钩,阻止钢筋起吊;
一人爬上运输车顶高喊“黑车滚出新区”;
还有一人手持木棍,在重卡车轮前挥舞示威。
每一帧画面下方标注时间戳与行为定性说明。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扰乱单位秩序,致使工作不能正常进行,可处警告或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龙允说完,助理将九份《非法侵入告知书》递至队员手中。
小队成员逐一上前,将文书交至每人手中,要求签字确认已被告知权利义务。一名打手拒绝签字,嘴硬道:“我们是来讨说法的!凭什么抓我们?”
“没人抓你。”龙允站在前方,语气平稳,“警察马上就到。你们会被依法传唤,接受调查。文书签不签字,不影响事实认定。”
那人哑然。
龙允又说:“我可以现在就放你们走。”
九人抬头,眼中闪过希望。
但他接着说:“但记住——下次不会等警察来,是我亲自带人上门。”
话毕,他转身,不再多看一眼。
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碎纸片。远处塔吊灯光划过夜空,B组后备车队双闪灯依旧亮着,静静等待通行指令。第六组车队已完成编组,只差一道命令即可发车。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驶入工地主干道,停靠在西七区外围执法交接区。派出所民警下车,查看现场情况,接收证据包——包括封存的直播设备、断木棍检材、监控视频拷贝盘、九份签字文书。
赵虎上前对接,简明陈述事件经过:非法闯入封闭施工区、妨碍机械作业、辱骂施工人员、使用工具阻碍工程进度,全程录像取证,无肢体冲突,无人员伤亡。
民警点头登记,开始逐个带走涉事人员。有人被扶上警车时腿发软,有人低头快步前行,无人再敢回头张望。
龙允未离开。他站在吊臂旁,面朝施工区,目视警方完成交接流程。助理低声汇报:“直播平台已下架相关视频,播放量峰值止于八千三百人次,未形成热点扩散。”
“继续监控。”龙允说。
他调出手持终端,打开内部调度系统,查看各线路状态。A线待命,F线畅通,G线信号稳定。施工方尚未恢复卸货作业,需等待警方彻底清场后方可重启。
这时,施工方代表从调度帐篷走出,快步走近赵虎,压低声音问:“这些事……真能报上去?”
“我们全程录像、依法报警,不怕查。”赵虎答。
对方犹豫片刻:“可上面要是觉得我们借题发挥,打压同行怎么办?”
“这不是打压。”龙允走过来,接过话,“这是维护秩序。你们可以不报,但我们必须报。”
施工方代表愣住。
“我已经致电项目监理单位。”龙允说,“简明陈述事件经过,强调‘维护国家重点工程秩序是共同责任’,请求主管部门介入调查。”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干脆。”
“我不怕查。”龙允说,“怕的是今天放过一次,明天再来十次。一条路不通,可以绕;一个工程被人拖垮,就是国家损失。”
施工方代表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这就起草书面报告,连同你们提供的影像资料一起提交。”
“副本留一份给我们。”龙允说,“后续配合调查,需要随时调取。”
“行。”
谈话结束。施工方代表返回帐篷,动作迅速。十分钟内,打印机传出纸张翻动声,公章敲击桌面,文件封装完毕。
龙允回到调度指挥点,助理递上巡检安排表。他翻开第一页,圈出三个重点区域:南二门岗哨、G线山区段基站、临时仓储区防火通道。笔尖顿了顿,在备注栏写下:“每日三次随机抽查,记录员签名留档。”
赵虎召集小队,开始回收装备。摄像机关闭电源,执法记录仪拆下存储卡,封入证据袋。八名队员动作整齐,依次归位。一级戒备等级维持不变,岗哨密度未减。
远处,最后一名打手被带上警车。车门关闭,警灯旋转,两辆警车缓缓驶离西七区,沿主干道离去。地面留下四道清晰轮胎印,与先前货车强行闯入时的擦痕重叠。
龙允站在调度指挥点边缘,背对帐篷,面朝卸货通道。那里已清理干净,烟头拾尽,木棍收走,吊臂下方空旷如初。重卡司机仍在车内等候,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未动分毫。
“通知司机。”龙允说,“准备启动。”
通讯频道回应:“是。”
他未动。视线落在深色皮卡消失的方向——辅路拐角,路灯昏暗,路面沥青反光微弱。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还在外面。这些人只是棋子,任务是试探底线、制造混乱、拖延工期。
但他也清楚,这一轮试探,已经结束。
他没下令追查那辆车。现在不是时候。证据链必须闭环,行动必须合法。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长久震慑。
风又起了。吹动他风衣下摆,掀起一页巡检表。助理伸手按住纸张,龙允摆手制止。他盯着那页纸,直到它自行落下,盖住“夜间巡查频次调整”一行字。
他掏出终端,输入指令:
【西七区事件归档编号:XQ-0346】
【事件类型:群体性非法侵入】
【处置方式:证据固定 + 依法移交】
【后续建议:加强出入口人脸识别系统部署】
发送。
抬头时,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黑夜将尽,晨光未至。工地恢复安静,只有远处发电机低鸣运转。第六组车队亮着双闪,静候发车令。
龙允摘下手套,放进衣袋。指甲边缘有轻微磨损,是刚才拾起木棍时蹭到地面碎石所致。他未在意。这种伤,比十四岁那年被人用钢管砸中肋骨轻得多。
他看向助理:“B组后备车队,什么时候能补上?”
“最迟中午十二点前。”
“通知调度中心,预留两小时缓冲期。”
“是。”
他重新戴上手套,黑色皮革贴合掌心。动作缓慢而稳定。然后走向重卡司机所在的吊装区,脚步平稳,步伐不大。
地面残留一道明显的轮胎擦痕,起点在围挡缺口,终点止于吊臂基座前。那是货车强行闯入时留下的轨迹。他会让人保留三天,作为现场教学素材。
他停下脚步,站在昨夜烟头落地的位置。那里已经干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他知道发生过什么。
也知道,不会再轻易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