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长桌表面泛出一层哑光。三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映出三张脸:龙允坐在主位,陈烽在他右手边翻文件,林默靠窗,钢笔尖压在纸面上,墨迹未干。
距离庆功宴结束已经四十三分钟。龙允没回办公室,直接来了这里。门关上后,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坐下,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两人一眼。
陈烽合上手里的报表,开口:“绿色通道今天新增六十七家商户,中小客户占八成二。系统运行平稳,客服压力下降百分之十九。”
这是上一章的数据。龙允点头,没接话。他知道这些数字的意义——市场已经认了黑龙物流的规则。但现在要谈的,不是守住城池,而是打进新地。
“南线新区基建项目。”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低,但字字清楚,“官方要建综合交通枢纽,未来三年日均建材运输量八千吨。这不是订单,是入场券。”
林默抬头,笔停了。
“我们有没有资格?”他问。
“有。”龙允说,“营业执照增项可以走加急,道路运输许可证在有效期内,税务和完税记录齐全。缺的是近三年无重大事故证明、安全生产责任险投保单、应急响应预案备案表。”
他顿了顿:“还有,报价模型。”
陈烽翻开新本子,写下六个条目。他写得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这六样,三天内能凑齐五样。”他说,“应急预案需要公安和交通部门联合备案,最快七天。如果我们现在递材料,能在招标公告发布前完成五项合规准备。”
“够了。”龙允说,“只要材料真实、完整,程序合法,就不怕卡。”
林默看着他:“你是说,不走非常手段?”
“不走。”龙允答得干脆,“赵虎要是提找人打招呼、塞钱过审,让他闭嘴。这条路,必须走得干净。”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窗外夜色浓重,远处货运集散区的灯光连成一片,像被压低的星河。
林默低头,在纸上画起流程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声响。
“报价呢?”龙允看向他。
“我做了三套测算。”林默抬眼,“基础运力价、高峰加价、紧急调度三级浮动。参考过去三年市政工程公开中标价,取中位数下浮百分之五,确保竞争力。”
“利润呢?”
“保本基础上留百分之十二毛利。如果后期规模扩大,可压缩至百分之八。”
陈烽插话:“评审不会只看价格。他们要的是稳定、安全、不出事。我们弱化低价优势,突出三项硬指标:零货损率、二十四小时响应、全程GPS监控。”
他抽出一份打印件:“这是我整理的客户满意度报告,涵盖过去一年五百三十七次高保额运输任务。平均评分四点九,投诉率百分之零点零三。可以附在方案里。”
龙允接过,快速翻阅。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宏远倒了,是因为他们用低价换市场,服务跟不上。”他说,“我们现在要是反过来,用低价抢标,等于走上他们的老路。”
“所以不拼低价。”林默说,“我们拼合规、拼响应速度、拼系统冗余。现有冷链调度系统可无缝接入建材运输模块,只需增加两个中继节点。”
“安保呢?”龙允问。
“赵虎的人不行。”陈烽摇头,“他们擅长防冲突,不擅长控流程。新项目涉及大量现场交接、多方协调,必须建立专业现场指挥机制。我建议从退役交管人员里招二十人,组建前置协调组。”
“预算?”
“每人月薪一万二,含五险一金,首年成本二百八十八万。不算高。”
龙允没表态。他盯着投影幕布,上面还停着城市物流网络图,红蓝光点交错。
“我们现在的系统负荷是多少?”他问林默。
“服务器每小时处理请求四万两千次,峰值出现在早七点到九点。现有架构撑得住日常运营,但如果叠加大型项目,必须扩容。”
“怎么扩?”
“双机热备升级为三节点集群,带宽提升三倍,数据库分库分表。七天内能完成测试上线。”
“成本?”
“硬件采购一百七十六万,外包服务四十万,总投入二百一十六万。”
龙允沉默了几秒。这个数字不小,但不是拦路虎。
“应急预案呢?”他转向陈烽。
“我已经联系两家第三方安全评估机构,明天就能进场做风险排查。预案初稿后天能出,五天内完成内部演练,七天提交备案。”
“时间紧。”
“紧也得走程序。”
龙允点头。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以前打的是野战,对手是地头蛇、是宏远,规则模糊,赢了就行。现在要进的是正规场,每一步都得踩在线上。
“那就定调。”他说,“不压价,不走捷径,不搞灰色操作。资质、报价、运输方案,全都按最高标准做。我们要让评审组看到,黑龙物流不是靠狠吃饭的企业,是能扛住国家级项目的合格承运方。”
陈烽写下一行字:**高合规 + 稳服务 + 合理利**。
林默合上笔记本,钢笔收进内袋。他调出电脑里的文档,标题是《基建运输项目·响应方案(草案V1)》。
“我刚刚更新了模型。”他说,“加入了天气预警联动机制和备用路线自动切换逻辑。如果主线路因施工或事故中断,系统可在三分钟内生成替代方案,并通知所有关联车辆。”
“很好。”龙允说,“把这部分写进技术附件。”
陈烽补充:“我还预判了评审可能关注的三个问题:一是突发大雪封路如何保障运输连续性,二是夜间装卸安全管理措施,三是与施工方的对接机制。我都写了应对策略,待会发你。”
龙允站起身,走到投影前。他没碰遥控器,只是看着那张网络图。
“八千吨。”他说,“相当于现在全市日均货运总量的三倍。拿下它,我们就不再是城域物流企业。”
“是。”林默说,“是国家级工程服务商。”
“但前提是,我们自己先达标。”龙允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材料必须真实,数据不能造假,流程一个都不能少。谁想走歪路,就别跟着这趟车走。”
两人没说话,只是点头。
龙允走回座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凉了,他不在意。
“陈烽,你牵头‘重大项目A组’,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初步框架。”他说,“林默,你负责技术预案,服务器、通讯链路、数据备份,全部按最高标准做冗余设计。我要看到三层应急备案。”
“明白。”两人同时应声。
龙允坐下来,手指轻敲桌面。节奏很慢,不像在打拍子,倒像是在等什么。
“这一仗打赢了,但只是开始。”他说,“市场给了我们位置,不代表我们能坐稳。规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谁破坏它,我们就清出去;谁遵守它,我们就接纳。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没再看表,也没起身。他知道,这场会还没完。
陈烽已经开始整理材料,准备明日汇报清单。林默重新打开笔记本,继续画系统架构草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龙允盯着屏幕上的草案标题,没动。
光标在闪烁。文件未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