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光未亮,货运集散区东门岗亭的灯已经亮了。龙允站在铁皮岗亭内,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子运单汇总表,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没穿风衣,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监控屏幕在身后闪烁,绿色光点沿着主干道缓慢移动,LH-03、LH-07、LH-10三辆车正驶向首单配送点。
赵虎推门进来,肩头沾着露水,右脸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发暗。他摘下战术手套,往桌上甩了一串行车记录仪存储卡。“三辆车查完了,司机都走系统接单,但有两个在卸货后收了商户现金,当场塞进裤兜。”他声音低沉,“我让队员拍了照。”
龙允没抬头,手指翻到报表第三页,找到两个名字:张海、李大柱。他用红笔在名字上画圈,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通知调度中心,账号冻结,电子档案标红,列入黑龙物流黑名单。”他说,“人不用再来了。”
“要不要押他们去派出所走一圈?”赵虎问。
“不用。”龙允合上报表,“清退就够了。规矩不是靠吓出来的,是靠执行立住的。”
六点整,集散区中央空地铺开一片水泥地,十几辆货车整齐排列,车头朝外。运输人员陆续到场,有原顺安联运的老司机,也有新加入的个体户。他们三三两两站着,有人抽烟,有人低头看手机,气氛沉默而紧绷。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往岗亭方向瞟。
龙允走出来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没拿话筒,也没站高台,就站在水泥地中央,左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右手拿着一张A4纸。
“从今天起,黑龙物流执行三项铁令。”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不许欺客压价。第二,不许擅自加费。第三,不许无故拒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每条违规者,第一次停运整改,第二次系统锁权,第三次逐出网络,永不录用。”
底下有人低声嘀咕。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司机往前半步:“龙哥,要是商户临时加货,多给钱呢?也算擅自加费?”
“系统会重新计价。”龙允说,“所有费用走平台结算,现金交易一律视为违规。”
“那要是堵车绕路,多耗油呢?”
“路线偏移超过五百米,必须提前报备调度中心。”龙允说,“系统会自动调整运费。不报备的,按偏离处理。”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翻黑龙物流的新规条款;有人互相交换眼神,像是在判断这阵风能刮几天。
赵虎站在龙允侧后方,双手抱胸,盯着那个穿夹克的司机。那人察觉视线,低下头,把烟头踩灭。
龙允把A4纸折好,放进口袋。“现在开始抽查。”他说。
接下来四十分钟,七名队员分成三组,逐一检查出勤车辆的电子运单与收款记录。两名司机因私收现金被当场清退,一人试图争辩,被队员带离现场时还在喊:“你们跟地头蛇有什么区别!”
没人回应。其余司机默默打开手机后台,主动展示订单流水。有商户代表站在外围观望,看到这一幕,低声议论起来。
七点二十三分,早高峰到来。建材街南段突然传来喧哗。一辆满载钢筋的挂车停在路口,两名男子拦在车前,穿着旧工装,手里拎着铁棍,正向司机索要“过路费”。
“以前顺安联运都交!”其中一人喊,“现在换你了!”
司机不敢动,手握方向盘,额头冒汗。
五分钟内,赵虎带队赶到。四人下车,没穿制服,但腰间别着执法记录仪。赵虎站在车前,盯着那两人:“录像开了。现在离开,当没发生过。再往前一步,视频直接传派出所。”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还想说话,赵虎抬手一指执法记录仪屏幕:“你脸已经录进去了。想留个底案,随便你。”
十秒后,两人转身离开。赵虎没追,也没拦,只让队员拍下车牌和体貌特征,随后通知辖区民警备案。
“依法办事。”他对司机说,“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报警,再报调度。”
司机点头,手还在抖。
八点零七分,冷链车LH-09在城西路段触发系统报警。监控显示,车辆偏离预定路线三百二十米。消息刚传回指挥终端,集散区已有商户聚集,议论纷纷。
“是不是又搞私下交易?”
“刚立的规矩,这就破了?”
龙允亲自驱车前往。LH-09停在一处塌方路段前,司机正站在车旁打电话。路面裂开一道两米宽的口子,碎石堆积,无法通行。
“前方塌方,导航建议绕行,我已向调度中心报备。”司机递上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七点五十六分曾拨打应急专线。
龙允拨通调度录音,确认报备属实。他转头对随行队员说:“调取全程GPS轨迹,上传至公共查询端口,开放三十分钟。”
半小时后,商户可通过黑龙物流小程序查看LH-09完整行车日志。偏移原因、报备时间、绕行路径全部公开。
当天中午,司机收到系统通知:合规操作,奖励信用分五十点,优先承接高端冷链单。
九点四十一分,生鲜商户老周送来一面锦旗,红布金字:“讲规矩,守信用”。他没找人,直接挂在集散区公告栏下。
“以前发货,司机说加钱就加钱,不给就扔货。”他对着队员感叹,“现在明码标价,路线透明,连绕路都得报备。我们小本生意,终于能安心了。”
下午,又有三家商户送来感谢信。龙允让队员全部退回,只留下意见簿,摆在岗亭门口,供所有人填写。
“不需要谢。”他对前来登记的商户说,“只需要你们说实话。”
连续三日,集散区无一起强收、殴打、堵门事件发生。巡逻小队每日巡查四轮,覆盖主要货运街道。所有投诉均在两小时内响应,处理结果张贴于公告栏。
百姓口耳相传。
“黑龙物流管事,不耍横。”
“现在拉货,价格稳,人也规矩。”
“听说连地头蛇的人都不敢在这片收保护费了。”
第四日清晨,龙允站在岗亭内,翻阅最新一期商户反馈台账。三十七条记录中,三十五条为正面评价,两条提出调度响应延迟问题,均已标注整改责任人。
赵虎走进来,身上带着晨露气息。“东门、西仓、建材街,三轮巡查完成。”他说,“没发现异常,也没人闹事。”
龙允点头,把台账放在桌上。“系统运行正常?”
“正常。信用分机制跑通了,司机抢着合规。”赵虎咧嘴一笑,“昨天有个老油条想绕路加价,被同车人举报,现在账号锁了。”
龙允走到窗边,望向集散区全景。货车有序进出,装卸区忙碌而安静。公告栏前有人驻足,看投诉处理公示。巡逻摩托沿主道缓缓驶过,车手戴着统一标识头盔。
他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今日巡查频次降为每日三轮,重点转向路线合规监督。”
回应声接连响起。
赵虎站到他身旁,望着外面的车流。“咱们算是……立住脚了?”
龙允没回答。他盯着远处一辆正在出库的冷链车,车身上“黑龙物流”四个字漆色鲜亮,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放下对讲机,拿起桌上的运营数据表。最新一栏显示:日均接单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二百一十七,商户续约率百分之九十八,系统违规报警次数下降至每日平均零点三次。
岗亭外,巡逻队员开始交接班。新一组队员骑上摩托,检查通讯设备,沿规划路线出发。轮胎碾过地面,发出稳定的嗡鸣。
龙允翻开数据表下一页,是一份按区域划分的投诉趋势图。曲线平稳下行,最近七十二小时无波动。
他用钢笔在图表下方写下一行字:秩序已立,民心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