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越来越密。蜡烛的火苗被穿堂风带得一歪,映在龙允脸上晃出一道短促的影。他没动,指尖仍压在南坪名字的红圈上,指节泛白。
木桌另一侧,林默推了推金丝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面印着三组资金流向图谱,线条交错,但关键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岭北副首领与南坪财务代表的私下交易账户。
“数据对得上。”林默开口,语调平得像读报表,“岭北想吞冷链线,但发现我们拆成了独立结算单元,抢了也落不到实处。他们现在不是来打的,是来看谁先动手、谁先退场。”
赵虎靠在墙边,迷彩裤上还沾着泥点。他啐了一口:“那还不简单?哪个最贪,就先拿哪个开刀。”
“问题是选错人。”陈烽坐在角落,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袖口磨出了毛边,“谈崩了,咱们这点底牌全露出来,地头蛇趁机反扑,连退路都没了。”
龙允终于抬手,将红笔放下。他拉开抽屉,取出U盘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三份档案并列展开。他逐条点开:岭北车队GPS轨迹中断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至三点;河西维修厂登记的突击改装车共十七辆,但油料记录显示仅七辆真正出动;南坪二把手今早召集骨干会议,公开拒战,录音文件时长四十一分钟,中途两次挂断来电。
“南坪内部已经裂了。”林默接话,“但二把手说话不算数,真正能拍板的是躲在幕后的老派系。我们现在接触他,等于直接捅对方心脏,反而可能逼他们合拢。”
龙允点头。他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岭北、河西、南坪三块区域。笔尖在岭北与南坪交界处顿住。
“副首领私会财务代表,现金支付不留票根。”他说,“他不怕被查,说明有退路。这种人不忠于组织,只忠于利益。”
“那就找他。”赵虎咧嘴,“给他比地头蛇更多的钱。”
“不行。”林默摇头,“我们不能显得太急。一旦主动递出条件,对方就知道我们怕了。要让他自己觉得——这单生意,不谈就亏。”
屋内静了一瞬。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敲在水泥地上。
龙允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写下三个名字,用箭头连接,又划掉两条线,最后只剩下一个指向——岭北副首领。
“陈烽。”
“在。”
“你去见他。”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赵虎皱眉:“这么快?万一他是诱饵呢?”
“他不是。”龙允说,“他是贪心的人。贪心的人不会设局,只会等机会上门。我们现在给他信号,他才会信——我们知道他在干什么。”
林默补充:“加密频道发一条暗语,引用茶楼密会的时间地点。让他知道,我们掌握细节。心理压迫到位了,他自然会想——这一票,到底是继续给地头蛇卖命,还是换个人合作。”
陈烽低头看表。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我需要一个接头方式。”他说,“不能用常规线路,对方可能监听。”
“不用电话。”龙允说,“用一次性通讯卡,发完即毁。见面地点也不能在据点附近。”
林默从包里拿出一张手绘草图:“老油坊还在用,废弃多年,位置偏,进出只有一条道。适合单线接触。我去过,后院有处塌墙,可作应急撤离点。”
龙允盯着草图看了五秒,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就这儿。”他说,“你一个人去。不说具体条件,只问一句:你想拿回你没拿到的那部分利润吗?然后走人。”
陈烽没问为什么不说透。他知道,留白才是钩子。
“对方要是不来?”
“他会来。”龙允说,“因为他不敢不来。来了,还有选择;不来,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地头蛇迟早会知道。”
赵虎站直身体:“我派人盯外围。”
“不用。”龙允否决,“你的人一动,对方侦察队立刻察觉。这次接触必须看起来像偶然。”
“那怎么确保安全?”
“靠节奏。”龙允说,“他如果真想谈,就不会带人埋伏。带人,就是还想着压价或者抓把柄。这种人不会冒险设局,怕钱没捞到,先把命搭进去。”
屋里没人再质疑。
龙允转向赵虎:“你现在带队,把东区防线再加固一遍。电源、监控、警戒带,全部升级。特别是山路三号拐弯处,加装红外感应,连只野猫经过都要报上来。”
“明白。”赵虎转身就走,脚步沉稳。
“阿凯!”龙允喊。
平台上的年轻队员立刻应声跑下。
“备用电源加防水罩,延长供电时限。监控线路双备份,主频和辅频分开走线。天亮前必须完成。”
“是!”
“林默。”
“在。”
“你继续盯三方动向。重点看岭北副首领接下来十二小时有没有异常联络。如果有,立刻标记。”
“好。”
龙允最后看向陈烽:“你现在写接头预案。包括路线、时间节点、撤退路径、突发应对。写完烧掉原件,只留脑中记忆。”
陈烽点头,起身走向角落的小桌,抽出纸笔开始写。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雨声交织。
龙允站在地图前,手指再次划过“老油坊”那个红圈。笔迹未干,颜色深得几乎渗进纸背。
半小时后,赵虎回来报告:东区三组轮岗已排定,三十名精锐分为进攻、防御、机动三队,每班六小时;红外警戒带布设完毕,声控报警装置接入主控台;山路五个关键节点均设有隐蔽摄像头,信号直连指挥室。
“不动刀。”龙允强调,“只示强。让他们知道我们防得住,但没打算先动手。”
“懂。”赵虎说,“就像狗竖毛,但不咬人。”
龙允没笑,但眼神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二十分钟,林默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指挥室,前往情报分析区。他的背影瘦削,步伐稳定。
陈烽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纸张折好,塞进打火机火焰里。火光一闪,纸页卷曲变黑,灰烬落在铁皮桶底。
他脱下外套,靠在休息区的铁架床上,闭上眼。眼皮底下还能看见那条路线图:从据点出发,绕行输水渠南段,避开所有已知监视点,抵达老油坊后院塌墙处,等待信号。
龙允始终没坐。他站在木桌前,看着屏幕上最后一条更新:岭北副首领的手机信号仍在矿区旧仓范围内,未移动。河西侦察队已收队,营地灯光熄灭。南坪财务代表刚刚拨出一个加密号码,通话时长十八秒,未留存记录。
他合上电脑,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的“老油坊”位置画了个双圈。
雨势未减。仓库外,赵虎披上雨衣,走上哨岗。他站在高处,望着漆黑山道,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
指挥室内,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龙允没让人换新的。他只是站着,像一尊没关机的机器,在黑暗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