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上的烟柱还在升,黑灰混着白气,被风扯成斜条。龙允坐在副驾,车已停在旧道入口。前方路面裂成碎块,杂草从缝隙里钻出,像冻僵的手指。他没下车,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节压着对讲机开关。
“LC-01到LC-05,跟车距离三十米,开双闪,低速前进。”
频道里传出司机回应。
第一辆车缓缓驶入旧道,底盘蹭过凸起的石沿,发出闷响。龙允盯着后视镜,直到五辆车全部进入,才按下通话键:“保持队形,注意温控读数。”
赵虎那边动静已经起来了。
两辆皮卡横在仓库东侧空地,队员抬出油桶堆成三角阵,一点火,浓烟冲天。一人站车顶用扩音器吼:“黑龙会清场!顺安联运今日关门!”声音撞上铁皮围墙,反弹回来。
仓库大门猛地拉开,七八个打手拎棍冲出,站在围栏内张望。
赵虎蹲在皮卡后斗,手里握着短管猎枪,没上膛,只是举起来晃了晃。对方立刻缩了半步。
“再喊。”赵虎说。
扩音器又响,这次加了名字:“刀疤六!滚出来跪着签退场书!”
围墙后有人跑动,又有五六人持械补防。赵虎嘴角一抽,按下对讲机:“起风了。”
信号发出去三秒,对面仓库角落一辆黑色轿车启动,快速驶离。
龙允收到暗号时,车队正过第一个险段。
路面塌陷近两米,仅靠一条临时铺的钢架桥通行。前车试探着上去,钢板吱呀作响。司机回头看他。
龙允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泥地。他走到车头前,抬手示意停车,然后独自走上钢架。木板有裂缝,踩上去往下沉。他蹲下摸了摸支撑点,回头说:“单列过,车距五十米,限速五公里。”
司机点头。
第一辆冷链车慢吞吞挪上桥,轮胎压得钢板变形。过了桥,第二辆接着上。龙允站在终点,一手按腰间枪套,眼睛盯着四周林子。
没人说话。
五辆车全过完,耗时十七分钟。龙允上车,关门前甩了一句:“下一个点,四十分钟内到。”
赵虎那边继续演。
烟雾弹扔进空地,砰砰炸开红烟。队员敲打油桶,节奏像战鼓。围墙上探出脑袋,很快又被拽回去。
“他们打电话了。”一个队员低声说。
赵虎靠着车门,眯眼看着仓库主楼二层窗户:“等的就是这通电话。”
他抬起手腕,对讲机静音拨通预设频率:“重复一遍,起风了。”
这次是确认信号接收正常。
不到一分钟,指挥室回码:**收到,主路通畅**。
他知道运输队已经走远。
龙允的车穿过矿区腹地时,天光开始变。云层压低,但没下雨。路越来越窄,弯道急得几乎调头。司机几次想减速,都被龙允抬手制止。
“前面有岔口。”司机说。
龙允拿出纸质地图摊在膝盖上,用笔圈出位置:“走左线,接废弃输水渠那段。”
司机拐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摇晃。温控警报响了一次,三十秒后自动解除。
“稳住。”龙允说。
他盯着GPS,坐标移动缓慢,但方向没错。
二十分钟后,第一交接点出现。
那是个冻品批发档口,藏在老工业区背面。联络人是个穿棉袄的老头,站在门口抽烟。见车队来,掐了烟走进去。
货舱门打开,搬运工出来接应。龙允下车,直接走向温控记录仪。数据显示全程恒温,波动未超0.3度。
“能用。”他说。
商户负责人走出来,看单签字,手有点抖:“真送到了?”
“准时。”龙允把副本递过去,“明天还来。”
对方收下文件,没再问话。
十五分钟完成卸货。车队重新启动,奔向下一站。
赵虎开始收尾。
烟基本散了,油桶只剩焦底。对面围墙后没了动静。
“走了?”队员问。
“没走。”赵虎盯着二楼窗户,“人在里面开会。”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灰:“撤。”
两辆皮卡倒车退出空地,路线原路返回。经过最后一处弯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大门。
紧闭。
但门口多了两辆陌生面包车。
龙允抵达第二个商户时,雨终于落下来。
不是暴雨,细密如针。路面反光,映着车厢底部的灯。这一家是生鲜中转仓,规模比上一家大。联络人是个戴帽子的年轻人,见到车队直接打开后门。
装卸开始。
龙允站在屋檐下,看着货箱流水般搬进去。温控记录再次确认无误。商户老板亲自出来握手:“我以为你们来不了。”
“来了。”
“他们堵得很死。”
“我们不走正门。”
老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签收完毕,龙允看了眼时间:比预计晚二十三分钟。不算多。
第三站最远,在西区边缘。车队出发时,雨势加大。前车灯切开雨幕,照出前方一段湿滑坡道。司机放慢速度,车尾微微打滑。龙允闭眼听了听发动机声,说:“挂低挡,别踩刹。”
车稳住。
翻过坡顶,目的地就在下方。
是个社区冷链配送中心,外墙刷着蓝白条纹。门卫见到车牌,直接抬杆。
货卸到一半,对讲机响。
“龙总,赵虎队已撤离仓库区域,无接触。”
“收到。”
他走到卸货区,检查最后三箱货品。包装完好,温度正常。
商户负责人拿着单据过来:“全都对。”
龙允签字,收笔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联络人。
“你说的北口废矿井那人,刚打电话,说看见几辆皮卡往这边来,没挂牌。”
龙允抬头看了眼雨中的天空。
“让他们查小路。”他说。
不是疑问,是判断。
仓库外,地头蛇的车停稳。
他下车时没打伞,雨水顺着貂皮大衣往下淌。现场只剩焦桶和散落的烟雾弹壳。手下队长跑过来汇报:“没进攻,就闹一阵,走了。”
地头蛇盯着空地,眼神不动:“人呢?”
“都退回去了。”
“车队呢?”
“没见运输车。”
他慢慢转头,看向远处山脊。烟已经没了,但空气里还有味。
“他们根本不想打这儿。”他低声说。
旁边人没听清:“老板?”
“货。”他突然抬高声音,“货早就送到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
他一把推开身边人,大步走向监控室。进门就问:“西区所有偏道入口,过去两小时有没有车辆记录?”
操作员摇头:“主干道有布防,小路没装摄像头。”
“那就查人。”他咬牙,“派出去的哨呢?一个都没报?”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抓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谁说的?”
“确定是黑龙的车?”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三秒,然后开口:“查所有能通车的野路,尤其是矿区南口到西区这条线。给我找出他们的行车轨迹。”
手下愣住:“老板,你是说……他们绕过去了?”
地头蛇没看他,只盯着墙上那张旧城区图。
手指慢慢划过一条虚线——那是废弃输水渠的走向。
“不是绕。”他说,“是早就计划好了。”
他抬头,声音冷下来:“通知刀疤六,别守仓库了。去查是谁给他们带的路。”
龙允站在最后一站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落。
五辆车已完成卸货,司机在做发车准备。他没上车,而是靠在墙边,掏出烟盒。打了两次火,才点着。
吸了一口,烟雾混进雨气里。
对讲机响起:“总部确认,七家商户全部签收,货品无损。”
他吐出烟,应了一声。
任务完成。
但他没动。
雨还在下,街对面巷口停着一辆摩托,骑手穿着雨衣,没动。
龙允眯眼看了两秒,按下通话键:“LC-03,后视镜调角度,照巷口。”
画面传回,模糊,但能看清摩托车牌被泥糊住。
他掐掉烟,走回车边。
“出发。”
车队依次启动,原路返回。
他坐在副驾,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配送中心。
灯光在雨中晕开,像一团未熄的火。
车拐上主路时,他对司机说:“换频,接备用组。”
频道切换成功。
他按下通话键:“通知赵虎,原撤离路线不动,加派两人盯后方。”
“是。”
车驶入夜色,雨刷左右摆动。
前方道路空旷。
后视镜里,那辆摩托仍停在巷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