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调度点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冷风裹着晨雾灌入。赵虎站在第一辆冷链车前,手电筒光束扫过轮胎胎纹,手指在底盘边缘抹了一把,沾上灰黑油泥。他皱眉,将手套甩进工具箱,抓起对讲机:“LC-01到LC-10,全部启动预热,十五分钟后出发。”
车库内引擎陆续点火,排气管喷出白烟。赵虎绕车一圈,目光停在右侧后视镜上——角度正常,贴片完好。他点头,走向下一辆。这是昨晚龙允下令加装防撞感应贴片后的首次发车,每辆车都经过终检,数据实时上传主控台。
指挥室里,龙允坐在主位,面前三块屏幕分别显示车队状态、气象预警和交通路网。他左手边是未点燃的烟盒,右手边是刚刷新的路况监控。墙上的战术钟跳至06:23:14。他调出北环路十七号路段的实时画面,镜头下,路面空旷,限高架无异常,施工围挡整齐排列。
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指仍停留在键盘上,没有关闭监控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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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三分,赵虎带队出发。五辆冷链车依次驶出调度点,沿北环路向桂邕支线行进。车载GPS信号在主屏上形成五个移动光点,匀速前行。龙允靠向椅背,闭眼两秒,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陈烽提交的商户联络清单上——今日计划签约三家,均位于西区,紧邻顺安联运活动范围。
他拿起笔,在清单旁标注“优先级:高”。
七点零一分,对讲机响起。
“老板,北环路十七号主干道被堵。”赵虎声音低沉,没带情绪,“三辆无牌货车横停,车身喷‘顺安联运’标志。司机说接到交通局通知,临时施工。”
龙允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取该路段监控。画面中,三辆墨绿色货车并排停靠,车头朝向调度点方向,车厢上喷涂的“顺安联运”字样清晰可见。一名司机倚在车门边抽烟,脚边散落烟头。道路两侧堆着沙袋与警示锥,但无施工设备、无人员作业。
他按下内线:“技术组,查交通局今日施工公告。”
“查了。”调度员回应,“无相关备案。”
龙允盯着屏幕,手指轻敲桌面。三秒后,他开口:“通知赵虎,绕行南线支线,上报坐标变更。”
“是。”
主屏上,五辆车的光点开始偏移路线,转向南线。龙允没动,继续观察原路段。十分钟后,一辆皮卡从远处驶来,停在货车后方。车上下来两人,戴口罩,搬运数根铁管,架设在路面中央,高度约四十厘米,明显针对冷链车底盘通过性。
他按下另一通内线:“记录全过程,视频加密上传,存档编号A-311。”
“已执行。”
龙允关掉画面,转身走向窗边。调度点外,第二批车辆正在准备出发。陈烽夹着公文包走进来,肩头沾着露水,脸色比昨夜更沉。
“西区那边,出事了。”他站在桌前,放下包,“五家谈好的商户,三家闭门不见,两家电话不接。我让小弟去打探,说是昨夜有人闯仓库,留了刀具,还有字条。”
“写什么?”
“合作黑龙者,货毁人伤。”陈烽声音压低,“另有人说,今早有蒙面人上门,扬言每单加收三成护路费,否则不准出货。”
龙允没说话,走回座位,打开通讯端口,输入指令:**调取西区商户周边监控,时间范围:昨夜22:00至今日05:00,关键词:可疑人员、车辆逗留、异常出入。**
系统响应:正在检索。
“这不是冲车来的。”陈烽站到他身旁,“是冲人来的。他们在逼商户断合作。”
龙允点头。他知道。地头蛇不碰车队,不伤人命,专挑交接环节制造混乱,破坏信任链条。这种手段比直接冲突更难应对——没有明面敌人,只有无形压力。
“你去见剩下两家。”他说,“带上合同,按原条件签。”
“他们不敢。”陈烽摇头,“昨晚泼红漆的不止一家。有商户孩子学校收到恐吓信,家长报警,派出所只登记没立案。”
龙允抬眼:“那就让他们知道,黑龙物流的货,不会少一箱;人,不会伤一根头发。”
陈烽看着他,没接话。他知道龙允的脾气,也清楚现在的局面——对方不是街头混混,而是盘踞多年的本地势力,有渠道、有眼线、有暴力资本。硬碰会引发连锁反应,软退则全线崩溃。
他刚要开口,调度员突然抬头:“烽哥,西区七家商户代表正往调度点来,说有急事面谈。”
陈烽皱眉:“这么快?”
“对讲机确认了。”值班岗声音传来,“七个人,已到大门外,情绪激动,要求见龙允。”
龙允站起身,整理风衣领口,走向接待室。路过走廊时,他看见赵虎从车库方向快步走来,迷彩裤上沾着泥点,右脸疤痕在灯光下泛青。
“南线能走。”赵虎进门就说,“但路况差,坑多,车速提不起来。而且……”他顿了顿,“我在路口看到一辆面包车,挂着外地牌,车窗贴膜,有人拿手机拍我们车队。”
“记车牌。”龙允说。
“已经报技术组了。”赵虎眼神阴沉,“这不是巧合。主干道封,支线查,商户吓,步步压。他们想让我们自己停下。”
龙允没回应,推开接待室门。
七名商户代表已围坐在长桌旁,有冻品商、生鲜批发户、药材经销商。一人拍桌而起,五十岁上下,穿旧棉袄,手背青筋凸起:“我们信你们能送货,但不信你们能保我们平安!昨晚我家门口被泼红漆,监控拍到一个人影,戴着帽子,手里拎桶。今天早上,孩子班主任打电话,说班上有同学收到匿名纸条,写着‘家里做黑物流,迟早出事’!”
旁边一人接话:“我家仓库锁被撬了,刀插在门上,刀柄绑着红布条。没人动货,就是警告。”
“我也一样!”第三个人声音发抖,“他们派人守在我店门口,说再跟黑龙合作,下次就不只是泼漆了。”
桌上一片沉默。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咬嘴唇,有人眼眶发红。
龙允站在门口,没走近,也没坐下。他听着,脸上无表情,眼神扫过每个人的脸。
直到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开口:“如果我保证,货不出事,人不受伤,你们还运吗?”
没人立刻回答。
有人苦笑:“龙总,我们不是不信你本事。可我们是小本生意,扛不住连累。你们能护一时,护不了一世。他们背后有靠山,我们惹不起。”
“所以你们宁愿违约?”龙允问。
“我们是怕啊!”先前拍桌的货主嗓音提高,“我们不怕死,就怕连累孩子!你们可以走,我们得在这儿活!”
又是一阵沉默。
龙允看着他们,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回去等消息。”他说,“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陈烽迎上来:“怎么答?”
“召集赵虎。”龙允脚步不停,“十分钟后,指挥室开会。”
陈烽没再问,转身去传话。龙允推开指挥室门,室内灯光自动亮起。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全省路网图。北环路十七号主干道已被标红,闪烁警告符号;南线支线标黄,显示“通行受限”;其余可用路线逐一浮现,皆被标注障碍点或高风险区域。
他放大西区地图,七家商户位置亮起红点。其中三家周围,已圈出夜间可疑人员活动轨迹。
赵虎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冷风。他摘下手套扔在桌上,声音低哑:“查了,那辆面包车是套牌,真实车主在三百公里外的桂北县,车早就报废了。”
“监控呢?”
“沿途七个卡口,三次丢失信号。有人在帮他们擦痕迹。”
龙允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技术、有掩护的本地势力。封锁道路、恐吓商户、抬高门槛,三管齐下,目标明确:切断黑龙物流的生存基础。
这不是挑衅。
这是围剿。
他按下内线:“通知所有车队,今日发车全部改为双车押运,温控数据每十分钟上传一次。调度组,启动备用路线预案,标记所有可通行路径。”
“是。”
他又调出财务模块,查看昨日结算单。十七笔订单完成,收款率94%,三家延迟支付。他点开延迟商户信息,正是刚刚来求助的三家之一。
压力已经开始传导。
赵虎站在一旁,拳头捏紧,指节发白:“老板,要不要打回去?我去把那几辆货车砸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堵路?”
“不行。”陈烽走进来,声音冷静,“一动手,我们就成了施暴方。媒体一报,商户更不敢合作。他们是想逼我们犯错。”
赵虎瞪他:“那你让我看着他们骑头上拉屎?”
“我说了,不动手。”陈烽直视他,“但我们得让他们知道,黑龙物流不是好欺负的。”
龙允终于开口:“都住嘴。”
两人闭嘴。
他看着墙上那张全省物流网络图,桂邕、泉闽、荆楚三省的连接线依然标红,但此刻,每一条线都像被钉在玻璃上的虫子,动弹不得。
他知道,这一仗,不能靠拳头赢。
也不能靠谈判。
必须有人破局。
但他现在还没有决定怎么出招。
他只确定一件事——
退,全盘皆输。
进,尚有一线生机。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低沉:“通知所有岗位负责人,三十分钟后,召开紧急会议。议题:应对全面施压。”
放下对讲机,他看向陈烽:“你去联系剩下那两家商户,告诉他们,黑龙物流不会撤单,也不会降价。但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陈烽点头出门。
赵虎站在原地没动:“老板,要是他们都不签呢?”
龙允没看他,走到窗前。调度点外,最后一辆冷链车启动引擎,缓缓驶出。车灯划破晨雾,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路面。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