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点的灯还亮着。铁皮屋顶被夜风掀得微微颤动,檐角滴水砸在积水里,一声接一声。龙允推门走进临时指挥室时,鞋底碾过地上的纸屑,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没低头看,径直走到长桌主位,脱下沾了泥的风衣搭在椅背,坐下。
陈烽已经到了。他坐在侧桌前,手边摊着几份文件,正用红笔圈出重点。抬头见龙允进来,他合上本子,声音压得低:“现场清完了,视频、录音、证人名单全归档,总部服务器同步接收。警方备案号也拿到了,王队那边说会列案调查。”
赵虎站在墙边,双臂抱胸,作战服肩头还带着湿痕。他盯着墙上挂着的岭南省城区域图,咬牙道:“查到那批人是谁了。光头叫‘刀疤六’,是本地一个叫‘顺安联运’的车队打手头目。他们不是散兵游勇,背后有组织。”
林默坐在沙盘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他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地图往中间推了推。
龙允点头,目光扫过三人。“他们要我们三日内滚出岭南。”他说,“现在,我们开会。”
陈烽立刻接话:“对方放话不是虚的。我刚联系了两个原本要签单的商户,他们退了意向书,说是‘不想惹麻烦’。再这样下去,刚打开的市场会直接崩。”
“那就打回去。”赵虎一拳砸在桌上,“我现在带人杀过去,把他们的仓库端了。让他们知道,黑龙物流不是好欺负的。”
“然后呢?”林默终于开口,语调平缓,“警方介入?媒体曝光?商户彻底不敢合作?我们从西南一路走来,靠的不是砸场子赢下来的。”
赵虎瞪他:“你怕了?”
“我不是怕。”林默翻开笔记本,“我是算。顺安联运控制三条主干道,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有冷链车从城北两个仓库发运,路线固定,时间精准。他们收保护费,但自己也在跑货。如果我们正面冲撞,哪怕打赢了,也会被扣上‘恶性竞争’‘暴力垄断’的帽子。”
他抬眼看向龙允:“我们现在是正规企业。对手想让我们当街头混混斗殴,我们就偏不能按他们的节奏走。”
陈烽点头:“默先生说得对。他们巴不得我们动手。只要我们先出格,舆论、警方、监管全都会压上来。我们证据在手,但不能只靠报警解决问题。”
龙允一直没说话。他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眼神落在地图上城北的位置。片刻后,他问:“他们的仓库,确定在哪儿?”
林默将一张打印图推过去:“根据近期物流动线反推,结合加油站记录和监控盲区分布,我锁定两个可能地点——一个是废弃的冷冻厂,在北环路十七号;另一个是挂靠在‘恒通仓储’名下的私仓,对外不挂牌。两处都有夜间频繁进出记录,且运输车辆无统一标识。”
“凌晨两点到四点发车。”龙允重复一遍。
“对。”林默说,“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间段。守夜人换班,监控轮巡间隙最大。如果我们要动,那是最好的窗口。”
“但我们不动。”龙允说。
赵虎皱眉:“不打?就这么忍?”
“不是忍。”龙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北两个红圈上,“是查。查清楚他们的仓储位置、运输路线、轮班制度、资金流向。掌握他们的命脉节点,才能一击致命。”
他收回手,看向赵虎:“你带人去查。明早开始,分组行动。一组伪装成货运司机,在周边站点打听消息;一组扮成修车工,盯住进出车辆底盘特征;第三组去加油站,查他们的加油记录和司机习惯。所有信息汇总到林默这里,不准单独行动,不准暴露身份。”
赵虎抿嘴,拳头捏紧又松开,最终点头:“明白。”
“记住。”龙允看着他,“我们现在不是靠拳头吃饭的人。我们要赢,就要赢得让他们说不出话。”
林默翻开新一页笔记,继续补充:“还有,他们的扩张速度不对。三年前还是个小车队,现在能控制三条干线,资金流远超正常营收。他们背后一定有外部支持者。”
“谁?”陈烽问。
“不清楚。”林默摇头,“但极可能是一个拥有合法运输资质的中型公司,为他们提供掩护。这种合作通常有两种模式:一是利益分成,二是债务抵押。如果是前者,他们会共用结算账户;如果是后者,会有定期资金注入痕迹。”
他合上笔记本,标注一行字:“待验证。”
“这个人。”龙允低声说,“是破局关键。”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陈烽拿起手机,开始调取本地物流企业注册信息。“我这边筛一遍,看有没有近期异常增资或业务扩张的公司。特别是冷链相关。”
“同时。”林默说,“我要一份顺安联运过去六个月的所有运输合同副本。哪怕是扫描件,也要搞到。”
“我去联系之前被他们打压过的司机。”赵虎说,“有些人恨他们入骨,愿意开口。”
“都按计划来。”龙允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桌面,“明天起,我们的车队照常发单,优先级上调,全部加派双人押运。商户那边,一个都不能丢。”
“万一他们再来堵路?”陈烽问。
“堵一次,录一次。”龙允说,“每一次都备案,每一次都留证。我不急。但他们每多做一次,就多给自己挖一分坟。”
他抽出烟盒,点了一支。火光在脸上一闪,随即熄灭。烟雾缓缓升起,缠绕在头顶的日光灯管下。
赵虎站起身:“我这就去召集人。”
他走向门口,拉开铁门。走廊灯光照进来,拉长他的影子。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龙允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
陈烽低头整理文件,开始筛选企业名单。他用红笔圈出几个名字,低声念出注册号,逐一比对。
林默回到沙盘前,取出几张新的监控截图,贴在城北区域。他用铅笔标出三处可疑的车辆集结点,又在旁边写下时间轴:02:15—02:47,03:02—03:36,03:58—04:10。
龙允没再说话。他盯着地图,手中钢笔缓慢转动,笔尖偶尔点在纸上,留下微小的墨点。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北环路十七号那个红圈上,仿佛已经看见了藏在黑暗中的仓库轮廓。
窗外风未停。铁皮屋檐又被掀起一角,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调度点外,三辆黑色冷链车静静停在空地上,车身上“黑龙物流”四个银字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龙允掐灭烟头,将烟蒂按进桌角的铁皮罐里。火星熄灭的瞬间,他低声说:“等消息。”
陈烽翻过一页文件,笔尖在某家公司名下划出红线。林默合上笔记本,将推演结论标注为“待验证”,静坐于沙盘前。走廊尽头,赵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队员休息区的门口。
指挥室内,四人各司其位,无人离场。计划已定,行动未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