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三分,调度点的灯亮了。
龙允推开铁皮屋的门,风衣下摆扫过门槛上凝结的夜露。屋里有股潮味混着机油的气息,墙上挂着三块电子屏,分别显示车队位置、温控数据和天气预警。他走到主控台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全部车辆实时坐标。十七个光点分布在城区地图上,静止不动。
陈烽比他早到十分钟,正坐在角落的小桌旁翻合同。桌上摊着一叠纸,是他昨夜整理出的商户名单。他穿着熨过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龙允,点了下头:“人都约好了,八家上午签,两家下午补。”
“司机呢?”龙允盯着屏幕问。
“一半人来了,一半还在等钱。”陈烽合上文件,“他们不信试运行能结现款,怕干完活拿不到钱。”
龙允没说话。他打开通讯频道,接通赵虎。
“人在修车区。”赵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LC-03制冷机组昨晚停过一次,现在检查线路。”
“多久能好?”
“四十分钟。”
“够了。”龙允切断通话,站起身走向门口。外面天刚亮,灰蒙蒙的光线照在停车场的冷柜车上,车身泛着湿气。几辆司机围在一辆车旁抽烟,看见龙允走出来,有人掐灭烟头,有人低头避开视线。
陈烽跟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径直走向那群司机,站定后打开包,取出两沓现金放在引擎盖上。
“今天三批急单。”他说,“生鲜两批,冻品一批,全部冷链配送,全程温控记录。跑完一趟,当场结双倍工资。货送到,钱就到账。不拖,不欠,不留尾款。”
没人动。
一个矮个子司机开口:“谁担保?”
陈烽没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接通后递过去:“你自己问。”
司机迟疑了一下,接过电话。那边说了几句,他脸色变了,把手机还回去,低声道:“行,我跑。”
其他人陆续围上来。陈烽一张张发任务卡,登记车牌号和司机姓名。龙允站在五米外看着,直到最后一人接过卡片,才转身回调度室。
六点零七分,第一辆车启动出发。
龙允在系统中标记路线,设定优先级。七点十一分,第二辆出发。八点整,第三批两辆车同时离场。屏幕上十七个光点开始移动,像被推入轨道的棋子。
九点四十分,暴雨突至。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闷响,监控画面瞬间模糊了一瞬。龙允立即调取气象雷达,发现强对流云团正压向主城区。他同步查看道路积水监测,三条主干道出现红色警报。
十点零三分,LC-14报警。
温控数据显示车厢温度上升至负十二度,超出标准区间。龙允立刻接通该车司机。
“空调故障。”司机声音紧,“仪表盘红灯亮了,制冷停了。”
“位置?”
“东环高架桥下匝道,堵住了。”
龙允切到赵虎频道:“你去现场,带上备用机组模块。”
“已经在路上。”赵虎说。
十分钟后,赵虎抵达。视频信号接入指挥系统,画面里他蹲在车底拆外壳,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往下淌。他用扳手拧开固定螺栓,抽出故障压缩机,换上备用件。期间不断有电动车从旁边驶过,溅起水花打在他身上。
龙允盯着温控曲线。温度缓慢回落,十五分钟后重新进入合格区间。
“能撑到终点?”他问。
“能。”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水,“但得限速,别走低洼段。”
龙允调整路线,绕开积水区,同时通知收货方延迟十五分钟卸货。
十一点半,LC-14抵达仓库。开门检测,货品表面无融化迹象,温度记录完整达标。司机签字确认,当场收到现金结算。
同一时间,另一头突发加急单。
一家冻品商临时追加两吨货,要求送往城西冷链仓,时限两小时。原定路线无空闲车辆,龙允调阅返程数据,发现LC-09已完成配送,正在回程途中,距离起点仅二十分钟车程。
他直接接通LC-09司机:“掉头,接新单。报酬翻倍,到仓即结。”
司机犹豫:“我没带备用电源,万一路上停电……”
“出问题我担责。”龙允说,“你现在转向,导航已更新。”
LC-09调头。龙允同步联系陈烽:“让收货方延后十分钟卸货窗口。”
“已经打了招呼。”陈烽回,“对方同意。”
十二点五十八分,LC-09抵达。比原定提前两分钟。装卸工开始卸货时,天空仍未放晴。
下午两点十七分,第一家商户主动找上门。
是个中年女人,穿雨衣,手里提着保温箱。她走进调度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盒包装完好的进口药剂。
“昨天你们送的这批医药冷链,客户验货全合格。”她说,“我这边还有三单要发,都是恒温十五度以下的,能不能明天就开始走?”
龙允点头:“可以。签三个月基础合约,付百分之十定金,明天安排首发。”
女人没走。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推荐信,上面有八家商户的签名和公章。
“我们商量过了。”她说,“不用再试。服务到位,温控准,时间稳。这单我们联名签,定金一起付。”
龙允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八家全是今日完成配送的客户。他递给陈烽:“走财务流程。”
陈烽接过,当场打电话联系会计准备收据。
三点四十六分,最后两家观望的商户也来了。
其中一人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另一人开口:“规矩不是你们定的。本地车队跑了十几年,从没听说外来人能一口气接下这么多单。”
龙允看着他:“我们现在做到了。”
“可后面呢?你能保证一直不出事?”
“不能。”龙允说,“但我能保证,只要是我们承运的货,延误一分钟,赔当日运费百分之五;丢一件,按市场价三倍赔。资金池已设立,随时可查。”
那人沉默片刻,问:“真赔?”
“合同写明。”
又一阵沉默。两人交换眼神,终于点头。
四点零三分,所有签约完成。十一家商户,三个月基础合约,定金合计到账三十七万六千元。陈烽把最后一份合同归档,松了领带,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龙允坐在调度台前,逐条核对今日运行数据。十七次运输,零丢货,零重大延误,温控异常两次均及时修复。系统自动生成评估报告,评级为“A”。
他关闭界面,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赵虎这时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和机油味。他脱下湿外套扔在椅子上,坐到龙允对面。
“车都检查过了。”他说,“LC-14换了压缩机,其他没问题。司机都在休息,等着下一单。”
龙允点头。
“那个冻品商刚才私下跟我说了句话。”赵虎压低声音,“他说‘本地有规矩,外来车队不能久留’。”
龙允抬眼。
“我没搭腔。”赵虎说,“但他眼神不对,不是吓唬,是提醒。”
屋外雨势渐小,天色依旧阴沉。调度点的灯亮着,映在潮湿的地面上。墙上的三块屏幕仍在运转,光点整齐排列,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货运大道上,一辆冷链车缓缓驶过,车灯划破雨幕。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火光在左眉骨的刀疤旁闪了一下。
陈烽收拾好最后一份文件,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路过窗边时停下。
“明天还有十二家等着谈。”他说。
龙允吐出一口烟:“那就继续签。”
赵虎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他看了眼停车场里的车队,低声说:“人都在,车也在。”
龙允没回头。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辆远去的货车上,直到它消失在路口拐角。
调度室的钟指向四点十七分。
雨停了。
风掀起了铁皮屋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