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城东老街的阳光斜切过屋檐，落在“阿六私房菜”的青石台阶上。空气里飘着油烟和湿水泥地混杂的气息。龙允站在门外，风衣下摆沾着早晨走访时蹭上的灰，他没掸，只抬脚迈了进去。
包间在走廊尽头，木门半掩。赵虎先进去，扫了一眼角落的监控探头位置，靠墙坐下。陈烽随后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边，解了西装扣子。龙允最后一个进门，反手关门，动作轻，锁舌落下的声音却清晰。
桌上已摆好四副碗筷，一壶烫好的米酒，三碟小炒：腊肉蒜苗、酸豆角炒蛋、凉拌折耳根。没人动筷。赵虎盯着门缝外的走道，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龙允坐到主位，目光落在陈烽脸上。
“刚才那十六家，有五家松口。”陈烽开口，“明天能签试运单。”
龙允点头。赵虎鼻腔里哼了一声，像是认可，又像只是出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接着是吼叫，脚步乱响。赵虎立刻起身，手按在后腰。龙允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赵虎停住，但肩膀没松。
陈烽看了眼窗外。街对面巷口，两个男人正揪着对方衣领对骂，一个手里拎着半截啤酒瓶，另一个踹翻了路边的塑料凳。围观的人站得不远，没人劝。
“本地帮派。”陈烽说，“争一条转运线，吵了半个月了。”
赵虎冷笑：“吵成这样还叫吵？该动手早动了。”
陈烽没答话。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拨出一个号码。通话接通，他贴到耳边，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喂，是我。你们那俩人在街口打架，吵着我吃饭了，收工。”
他顿了顿，听着那边回话，嘴角微扯了一下：“嗯，我知道他们火气大。但现在不是时候。都看着呢。”
说完，挂断。手机放回桌上，他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龙允：“要等他们打完再吃？”
龙允盯着门口。街上的吼声戛然而止。十秒内，拎酒瓶的男人转身走了，另一个踢翻的凳子被人默默扶起。围观人群散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虎的手从后腰移开，坐回椅子，盯着陈烽：“就一通电话？”
“江湖不是谁嗓门大谁赢。”陈烽给自己倒了半杯米酒，“是看谁背后有人说话算数。”
龙允终于动筷，夹了点酸豆角，咀嚼时目光不离陈烽。“你说你跑过码头，带过车队——到底跑了多少地方？”
陈烽放下筷子，擦了下手。“豫梁的工地，我睡过三个月钢筋堆。皖淮的车队，我替人押过半年黑货。荆楚的码头，我在吊机底下躲过追债的刀。岭南省……”他顿了顿，“三年前，我替一个老板‘讲数’，在西山茶楼坐了一整夜，出来时天亮，地上留了七根断指。”
赵虎皱眉：“讲数？”
“谈规矩。”陈烽说，“一方交保护费，一方保货路通畅。我不动手，只说话。话说到位，刀就不用出鞘。”
龙允缓缓点头。“所以你说的‘铺路’，不是请客送礼那么简单。”
“送礼只能进得了门。”陈烽直视龙允，“但能不能坐下来谈，得看别人信不信你这个人。我这些年走的地方多，该拜的码头都拜过，该敬的酒都敬了。我不空口白话，也不失信。所以今天这通电话，他们听。”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那‘老刀’的人，也听你的？”
“老刀？”陈烽摇头，“他手下那些看场子的，或许听过我的名字。但他本人——”他笑了笑，“未必认我这号人。”
“那你刚才那通电话，压得住谁？”
“压不住老刀。”陈烽坦然，“但压得住他下面的人。那些人知道，今天要是真打出事，黑龙会的人在场，事后追究起来，他们扛不住。而我这个打电话的人，恰好是黑龙会这边的联络人——他们得掂量。”
龙允沉默片刻。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看向窗外。街面恢复平静，一只黄狗从巷子里窜出，低头舔着地上的酒渍。
“你早就准备好了。”龙允说。
“哪有那么神。”陈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只是知道，这种地方，不会允许街头乱打乱杀。一出人命，上面就得查。地头蛇也要脸面，不能天天让条子上门。所以我敢打这通电话。”
赵虎低声道：“可要是他们不怕呢？要是真冲进来砍人呢？”
“那就不是江湖了。”陈烽看着他，“那是疯子。疯子活不长。这片地盘上的人，都是要吃饭的，不是来送死的。”
包间里安静下来。米酒的香气在空气中浮着。龙允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赵虎也动了筷，动作比刚才缓了些。
陈烽夹了块腊肉，慢慢嚼着。“我知道你们信拳头。赵虎，你一把刀能砍翻十个混混。但十个混混后面，有一百个靠这条线吃饭的司机、装卸工、小店主。你砍得完吗？”
赵虎没答。
“我这条路，走得慢。”陈烽说，“但稳。我不求一日称霸，只求每一步踩实。你们要铺冷链线，不是抢一单货的事，是改一条活路。动的是饭碗，伤的是根。所以更得有人说话管用。”
龙允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他盯着桌面，良久才开口：“以前我以为，人脉就是送礼喝酒，拉关系走后门。”
“那只是皮。”陈烽说，“真正的脉，是别人知道你不会坑他，不会甩锅，不会在关键时刻消失。是你在不在，话都算数。”
龙允抬起眼。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但陈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赵虎喝了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不是掮客。”
“我不是。”陈烽说，“我是搭桥的人。桥能不能通，不看桥，看两边愿不愿意走上来。”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货运大道上，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线。
“那个‘老刀’。”龙允背对着他们，“你说他上面还有人？”
陈烽点头。“根扎得深。黑白两道都有名字。这种人，不会因为几个打手被盯就跳出来。他会等，等我们犯错，等我们急，等我们露出破绽。”
“所以他今天传信了。”龙允说，“他知道我们来了。”
“当然。”陈烽站起身，走到龙允身边，“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有多硬。”
赵虎也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后。三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街道尽头的灯火次第亮起。
“你觉得我们能落地？”龙允问。
“能。”陈烽说，“只要我们不慌，不乱，不自己先乱了阵脚。你有规矩，我有人脉，他有拳头——这三条腿，走得稳。”
龙允没再说话。他拉开风衣口袋，取出一支烟，点燃。火光在他左眉骨的刀疤旁闪了一下。
赵虎也摸出烟，递了一支给陈烽。陈烽摆手：“不抽。喝多了酒，抽烟伤胃。”
赵虎嗤笑一声，自己点上。
三人站在窗边抽烟。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巾。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接着是老板喊“六号桌的菜齐了”。
龙允吐出一口烟，望着货运大道的方向。“我们明天开始签单。”
“第一批，十家。”陈烽说，“我都约好了时间地点。”
“你负责谈。”龙允说，“赵虎跟车保障，我统筹调度。”
“行。”赵虎弹了弹烟灰。
陈烽看着龙允的侧脸，忽然说：“你信我了？”
龙允转过头。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语气比以往多了一丝重量：“从你那通电话挂断那一刻起，我就信了。”
陈烽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圆滑的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神情。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上楼。三人同时回头。服务员端着一盘炒河粉进来，放在桌上。
“客人说，街口那俩人没事了。”服务员笑着说，“其中一个还来道歉，说是喝多了。”
龙允看了陈烽一眼。陈烽耸肩：“我说了，别闹。”
服务员退出去，关上门。
龙允掐灭烟，走到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他夹起一筷子河粉，吃了两口，说：“吃饱。明天开始，正式进场。”
赵虎坐下，抓起筷子。陈烽也重新入座，倒了杯水。
包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城市彻底暗了下来，货运大道的车流依旧不息。
龙允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站起身。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灯光照进来。他站在门口，背影挺直。
“走。”他说，“去街上看看。”
赵虎立刻起身。陈烽稍慢半拍，收拾好文件袋，跟着出门。
三人走下楼梯，穿过饭馆大厅。老板在柜台后抬头，笑着点头。他们推门而出，步入渐浓的夜色。
街面干净，路灯亮着。那只黄狗已经不见了。远处货运大道的车灯如河流动。
龙允站在台阶上，望着前方。赵虎站在他右侧，陈烽在左侧稍后。
“这里以后会是我们的一站。”龙允说。
“不止一站。”陈烽说，“会是网络。”
“那就让他们看看。”龙允低声说，“什么叫新规矩。”
夜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他站着没动，目光锁定在货运大道入口的指示牌上。
指示牌蓝底白字，写着：**岭南省冷链物流枢纽·南线主通道**。
